满篇废话,自然是不值得一听。
无论是司马昭还是太极殿内群臣,都是听得昏昏欲睡。
可是他们却不得不打起精神来,装出一副仔细,认真在听诏书,装出一副自欺欺人的滑稽模样。
大殿内的每一个人,都是在演戏,演给别人看,演给自己看。这层虚伪面纱即便是看破了,也不能说破,必须要维持明面上不可侵犯的规矩。
国之大事,在祀在戎。礼仪本身就是一种力量,无论参与者喜不喜欢,即便是有形无神,也不打紧。
规矩本身就是一种规矩。
冗长的诏书终于念完了,郑冲故意念得很慢,好像是要让在场所有人都能听得明白。但实际上,包括司马昭在内,不用一分钟就已经忘记郑冲刚刚念过什么了。
诏书是念给“天”听的,是君臣们对上天“请示”的报告书,也是上天“任命”天子的依据。
天是虚的,所以诏书也是虚的。
但无论是司马昭还是大殿内的臣子们,都是实实在在的人,都要吃喝拉撒衣食住行,也都有七情六欲。
他们更关注那些实在的东西。
比如说,开国的封赏!
“免去那些礼仪,直接宣读封赏吧。”
司马昭对贾充吩咐道,有点意兴阑珊。
他看到在此大臣们都忍得很辛苦,自己忍得也很辛苦,于是不想装了。
“是,陛下。”
贾充出列,拿出厚厚的一叠纸,看到第一页第一行,就面露惊讶之色。
他本人的名字居然排在第一位!
这,好像有点不妥当。
因为开国功臣,无论如何也应该先念司马家的人,然后再念外臣。
哪有封赏的时候,先赏赐外人的道理。
可是事到临头,贾充也只能硬着头皮念下去了。这件事司马昭没有跟他提前商量。
“贾充,封鲁郡公,拜太尉、车骑将军。”
“裴秀,封钜鹿郡公,拜司空。”
“王沈,封博陵郡公,拜骠骑将军、录尚书事。”
“羊祜,封南城侯,拜征西大将军,益州刺史。”
……
很久之后,贾充嗓子都要念干了,这才念道:
“石守信,封东莱侯,拜青州刺史,偏将军。”
念到这里的时候,贾充忽然顿了一下,随即便继续往下念,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果然,自己确实没有看错司马昭,这位并不是什么惊才绝艳之人,几乎所有的任命都在贾充意料之中。
虽然石守信帮这位新皇帝干过很多重要的活,但皇帝就是皇帝,压根没想让石守信进入中枢核心圈子。
贾充对此早就是心知肚明。
刺史说得好听,似乎可以在地方上为所欲为。可是外放的官员,那是远远不如京官的。
石守信如果一开始是尚书郎起家,然后在六部里面慢慢混,或者当个黄门侍郎什么的,估计五年十年后就是尚书台的大官了。
平日里参与政务军机,随时待在皇帝身边,对政局保持着强大影响力。
这样子确实不错,而且可以在关键时刻,搞一波从龙之功。
司马昭不希望石守信在洛阳城折腾,将其打发得远远的。这样司马攸便可以滞留洛阳不去封国了。
司马昭一脉人丁稀薄,故而希望家族内部子弟可以掌握大权。在司马炎的子嗣没有成长起来以前,司马攸就是稳固军权的核心。
司马昭这一手拆分,可谓是又防又用。
贾充脑子里想着复杂的问题,口中却一点也不耽误,一个又一个被封赏的人名被念了出来。
刚刚听登基诏书的时候,太极殿内一大堆人开小差,神游天外。但这一刻,哪怕封赏名单十分冗长,念名单的时间比登基诏书的时候长不少,众臣却依旧是聚精会神。
片刻都不敢大意。
“刘禅,安乐公。”
贾充念完最后一个名字以后,便对司马昭行了一礼,退回了原来站着的位置。
“今夜,朕会在太极殿设宴,庆祝朕登基称帝。
到时候,朕与诸位爱卿把酒言欢,嗯,再吟诗作赋。
退朝!”
司马昭吩咐了一声,随即在宦官的陪同下,缓缓走出太极殿。
他倒是很干脆,省略了后续一系列无聊的礼仪。
司马昭是想晚上宴会的时候看一看,群臣在吃饱喝足得意忘形后,是怎样一副嘴脸。
……
孟津渡口已经变成了一个小集市。
石守信将抢来的货物都摊开拿出来,放到渡口售卖。这客船里里外外的,看货的人极多,买的人也很多。
才一天时间,到傍晚时就已经卖得差不多了。那些难以携带的重货,都换成了金银和绢帛等容易携带的细软。
对于抢劫来说,销赃是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个环节。把赃物卖了,死无对证,以后石守信派亲随劫掠洛阳市集的事情,就是死无对证,无凭无据的江湖传说。
甭管有没有,反正石守信不承认那就是没有。
“石使君,我们现在是不是应该返回青州了?”
赵囵对正在河边搞测绘的石守信询问道。
“现在还不能回去,我在等朝廷的任命。”
石守信面色淡然说道,依旧是在忙手头的事情。
赵囵沉默片刻,接着问道:“可是,使君已经是青州刺史了啊,之前朝廷不就已经任命了吗?”
他终于提出了心中的疑问。
石守信却是摇摇头道:“那是魏国任命我当青州刺史,可不是晋国任命我当这个官,我在等晋国朝廷派人送任命书给我。”
这有区别吗?
赵囵没听明白,摸摸头悻悻退下,不再多说什么了。
一旁帮忙石守信搞测绘的卫琇回过味来了,她压低声音问道:“阿郎是担心朝中有人作梗?”
“不是很担心,但不能排除这个情况。
不拿到朝廷的任命书,我回青州后,也镇不住当地豪强。
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难成啊。
凡事都得有个说法,这一来一回有个时间差,就难免被坏人钻空子。”
石守信沉声说道,面色并不像刚才那般风轻云淡。
他这一趟,是要拿到晋国朝廷的任命书,新的印信,以及爵位封赏,才能放心回青州。否则,这身份认定出了问题,后面发生什么事,就不好说了。
正在这时,远处传来马蹄声,越来越近,像是有人在亡命天涯一般。
石守信转身一看,来人正是司马攸那天跟在身边的某个亲随或者副将,叫什么名字他还不知道。
“可是青州石使君当面?下官向雄,替朝廷送印信与任命书来了!”
向雄翻身下马,将马背上驮着的包袱递给石守信。
后者打开包袱,发现里面正是青州刺史的任命书,以及一堆乱七八糟的新印信。
青州刺史,东莱侯,偏将军。
三位一体,很正规的任命,没有出奇之处。
无甚惊喜,也不令人失望,就是中规中矩的样子。
“需要我写一封回执给你么?”
石守信询问道。
向雄却是摇摇头道:“无须写回执,不过三日后,陛下要在孟津祭拜河神,顺便在凤凰山下设宴。到时候,石使君务必要参加才是。这是齐王殿下嘱咐在下一定要告知使君。”
去凤凰山下露营?
石守信好像有点懂了。
最近他在孟津就听闻,有好事之人说什么凤凰山那边,好像出了不得了的祥瑞,夜间可以听到凤鸣之音,还有人看到了如火焰一般的凤凰在夜空中飞舞云云。
得知这个趣闻,石守信还特意去看了一眼,凤凰的毛都没有看到一根。
这野凤凰怎么早不叫晚不叫,偏偏司马昭登基,就开始叫了呢?
这出现的时间,未免有些过于巧合了吧。玩祥瑞有点不走心,石守信在心中深深鄙夷。
这都还不如王祥的卧冰求鲤呢!
“请告知齐王,陛下来孟津拜祭河神,下官亦是会前来侍奉,更不必提参加宴会了。”
石守信对向雄行了一礼说道,心中的那些碎碎念,一个字都没有提。
“那下官就放心了,这就回去禀告齐王。”
向雄也不墨迹,翻身上马,随即调转马头离去,丝毫不拖泥带水的。
等向雄离开后,石守信抱起双臂,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眉头皱成了川字。
“阿郎,你是有什么事情不高兴么?”
卫琇看到自己男人看上去有点不对劲,连忙上前询问道。
“事出反常必有妖孽,皇帝三日之后来孟津祭河神……不太寻常啊。”
石守信收起脸上的笑意,面色肃然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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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连带一起的剧情,今天卡文写不出来,明天一起吧。
第229章 不问苍生问鬼神(上)
石守信的预感是正确的,就在向雄离来到孟津渡传话又匆匆离开的第二天,新任司隶校尉杜预,带着一千禁军在孟津渡与黄河对岸的富平渡布防。
黄河两岸每一边一个营,虽然没有干扰渡口的日常运作,但却将渡口周边控制得严严实实,所有来往的旅客商贾,都要被搜查才能放行。
对于这些,石守信只当自己看不见,反正他只是默默测绘,为将来建桥做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