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正是一路追赶,却始终慢了一拍的司马攸一行人。此刻他已经是满头大汗,锦袍因为被汗水打湿了,紧紧贴着后背。
脸上因为汗水而沾满了灰尘,那模样看起来有些狼狈。
看到石守信已经在等他,司马攸立刻翻身下马,语气有些焦急的问道:“石敢当,你的部曲正在劫掠挨着洛阳西阳门边城墙的集市,你就这般放纵他们吗?”
“桃符,这次我来洛阳,只带了五十名亲随,部曲皆在青州。
洛阳集市或许真的遭遇劫掠,但我却不知道你说的部曲是什么人?”
石守信面色淡然说道,脸上似乎还有一丝笑意。
“那你现在去那边看看,已经有不少百姓跟着你的人冲进集市劫掠了!
你是真不知道明日是什么日子吗?”
司马攸有些急了,恨不得拉着石守信就要走!
“桃符,我那五十人,他们真能冲破集市周围的护卫吗?
城门校尉是干什么吃的?
没有兵马阻拦吗?五十人又能闹出什么动静来?”
石守信没有回答司马攸的问题,而是直接反问了一堆问题。
是啊,那么大一个集市,平日里随便哪个商贾,都能召集几十个家奴。若是遇到钜富,一口气出几百辆平板车拖货,也是寻常之事。
不少货物都是往西面去大秦(古罗马)的,来往都是商队,规模极大。
仅仅五十个人劫掠,正常情况下能闹出多大动静呢?
石守信这话倒是把司马攸问住了。
司马炎或许对军中事务一无所知,但司马攸是担任军官的人,一点就透。
他立刻想到了什么,面色数变。
“桃符啊,明日好好享受这开国的荣光吧。
其他的事情,你不方便插手就不要插手了,天塌下来,也轮不到你顶着。”
石守信拍了拍司马攸的肩膀,没有长篇大论的教训人,只是默默上了马车。
“石某要在孟津渡停留几日,有事便来此寻我吧。”
石守信丢下一句话,挥舞马鞭,抽打着马背。随即马车缓缓驶离,只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
等他们走后,司马攸的副将走上前来,低声问道:“左卫将军,这洛阳市集的事情,我们是管还是不管?”
这个问题可问得太好了。
石守信是司马攸齐王府(尚未公开建立)的相国,他的部曲劫掠洛阳集市,可以约等于司马攸的部曲劫掠集市。
要清理门户,司马攸就该出面。理论上,是这么个说法。
可是现在这个情况,司马攸却是不方便出面,具体问题具体分析,他现在出面,百害无一利。
司马攸现在手下能独当一面,办大事时不掉链子的人,也就石守信一个。
现在若是严肃处置石守信麾下部曲,将来谁还愿意跟着自己办事?他本人没有亲自带着人劫掠,就是照顾到了司马攸的脸面。
石守信刚刚那句反问,其实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了:我这点人能在洛阳横着走,不是因为我手下人厉害都是万人敌,而是大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糊涂。
司马攸若是站出来阻止,洛阳权贵表面上都会说他公正无私,但私底下则会笑他是沙比一个。
司马攸也是明白这个道理的,更何况他对皇位也有想法。寒了手下的心,谁以后会帮他“办大事”?
司马攸不打算夺他兄长的位,不代表不打算夺他侄儿的位。
司马攸知道与司马炎之间的争斗已经落下帷幕,不需要折腾了,便把目光聚集在傻侄儿司马衷身上。
都是低能儿了,还想当皇帝?是不是想太多了?
司马攸心中有着不能为外人说的想法。
为了一点“小事”自断臂膀,这值得么?
显然是不值得。
“洛阳集市的日常治安巡视,是谁在管呢?”
司马攸询问道。
副将答道:“以前是城门校尉卫瓘在管,但昨日他已经辞官了,现在洛阳没有城门校尉。反正洛阳城的防务已经由禁军接手,卫瓘辞官与否也无人关注。”
“卫瓘居然也辞官了?”
司马攸一脸惊讶,随即便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
今天,便是大魏的最后一日,卫瓘怎么可能瞧得上旧朝的城门校尉?他配合石守信抓人的工作已经结束了。
办完了事情,就卸任官职,然后等着新朝建立大肆封赏。
想想就美得很。
至于洛阳集市被劫掠这样的破烂事,别说卫瓘已经辞官,就算他没有辞官,也会将案子束之高阁。新朝建立后,自然会不了了之。
司马攸忽然感觉这个世界运转的规则,已经跟过往完全不一样了。
“左卫将军,这件事不如就当看不见,反正也是城门校尉的责任。
就算一级一级往上追溯,那也是旧天子曹奂的责任,是旧朝的责任。
明日便是新朝了,旧朝越残暴越好,越乱越好。
旧朝不乱,建立新朝的意义何在?”
副将对司马攸低语了一番,可谓字字珠玑。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司马攸一脸好奇看向副将询问道,司马昭调整人事部署,这个副将是新人,旧副将已经跟着石守信去了青州。
他还不知道这位副将姓谁名谁,只知道以前是跟在钟会身边,参与过伐蜀的人。为官经历跟石守信有点像。
参与伐蜀,并且还能活着回来的人,都被司马昭大肆提拔,以石守信和卫瓘为首,其他的人也不在少数。
“末将向雄,见过齐王。”
向雄对司马攸作揖行礼道,就连称呼也改了。
“嗯,回府吧。”
司马攸翻身上马说道,心中却是暗暗记住了这个人。
没想到,参与伐蜀的人里头,人才还挺多的啊。
他心中暗想。
……
西阳门外的洛阳市集,砖墙围起来的院墙有八个门。
平日里只开一半,但此刻却已经是“八门大开”的状态。
集市内的动静可不算小,用鸡飞狗跳来形容也不为过。
拳拳到肉的噗噗声,尖叫拉扯的嘈杂声,鬼哭狼嚎的喧嚣声,混杂出了一首末日风格的镇魂曲。
赵囵手持棍棒,在前方开道,有店铺里的奴仆出来阻拦,直接抡起棍子就打。
身后跟着不知道多少洛阳百姓,你一手我一手,走一家抢一家,那叫一个痛快啊!
“晋王说了,旧朝之事,既往不咎!
今日之罪,明日不查!
今日在集市上拿东西,乃是晋王允许。
不拿白不拿,拿了也白拿啊!”
赵囵一边走一边喊,前面一个金银首饰铺子刚刚关门,就被他一脚踹开。
“你,你们要做什么!
我是王家的人,你们要是敢抢……唉哟!”
店铺掌柜还没说完,就被赵囵一棍子撂倒,瞬间倒地不起。
也不知道他是真晕过去了呢,还是躺地上装死。随即有人冲进铺子,有什么拿什么,如同蝗虫过境!
“劫富济贫!劫富济贫!
贵人家里良田万顷,不在乎这三瓜两枣的。
贵人用不上的东西,我们替他用啊!”
赵囵大呼一声,随即退出铺子。
他们这五十人是在前面开路,在周围护卫,防止有人反杀,真正动手劫掠还得看洛阳本地百姓。
这些人眼尖,知道什么值钱什么不值钱,出手狠辣。
反正抢了东西这些人也不敢跑,何必赵囵他们亲自去抢呢。
手里拿着东西,还怎么开路砸场子?
“劫富济贫!”
他高喊了一嗓子。
“劫富济贫!”
“劫富济贫!”
“劫富济贫!”
身后的人群都一齐高呼。
原本值守西阳门外市集的那些守军,一个个都悄悄的脱下了军装,然后混到劫掠的人群里头,有什么顺手好拿就拿什么。手里拿不下了之后,就悄悄的退出集市。
这些监守自盗之辈,可谓是悄悄的来,手里抓满了云彩。
至于维护治安……那跟他们这些苦哈哈又有什么关系呢?一个月吃不到多少粮饷,捞一次够他们快活很久。
况且明日他们便是晋朝的兵了,今日这大魏的最后一班破岗,不站也罢。去集市里面捞一波,家中几年都不用发愁了。
单身的有钱了可以娶媳妇,娶妻生子的可以买田当小地主。
现在去维护治安,除了被暴民们胖揍一顿外,他们还能捞个啥?
人性的弱点,在这一刻被放大了无数倍。就连很多店铺里面的家奴,都开始趁乱夹带。
石守信原本只是想让赵囵他们捞一波就算了,不会出多大事。
然而在各种机缘巧合,以及“旧朝之罪,新朝不纠”的思潮推波助澜下,彻底失控了!
在集市内走了一圈的赵囵带着人在西门外等候,那些参与劫掠的百姓大多推着车来到这里,从车上拿了几件东西就离开了。
底层有底层的智慧,真要推着车满载而归回到乡里,如此扎眼等于宣告自己参与了劫掠。事后难免被大户报复,毕竟洛阳集市里的店铺,都是本地大户家里开的。
大户的庄园里,有多出来的农产品,作坊里的手工业品,都需要在洛阳市集里面销售。而家族里亲信家奴,则会担任商贾,与本地其他大户连横合纵经商。
抢洛阳集市里的商贾,也就是抢本地大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