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按照石守信的设想去实行,这便意味着,他们的部下将来会以石守信的命令为首,其次才是顾忌到本族的血缘与亲疏关系。
这些世兵将领和他们的亲族,以后也无法在部曲内作威作福,肆意掠夺部曲内佃户们财货了。
这怎么能是好事呢?
然而,石守信现在提出来均田和免租,表达出了敞亮的态度,而且完全没有阻塞言路,大家有什么建议都可以提嘛,根本就不忌讳什么。
有道理就说道理,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的话,就按计划执行,道理越辩越明!
石守信的计划可谓是阳谋中的阳谋!
他们这些世兵将领,在这间屋子里面,处于大多数。
可是若把问题摆在整个军中,那几乎所有人都会站在石守信这边。
石使君反倒是成为了绝大多数!
人心向背如何,几乎是不需要质疑的。
这让袭祚等人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甚至都不敢开口。现在反驳的话,传出去会对自己名声不利。
眼见无人说话,石守信长叹一声道:
“事关众人的福祉,不能轻易决定,我会派人将这件事公之于众,不会藏着掖着。
你们回去以后,也都去下面问一下,看看你们的部曲,特别是那些普通的士卒,究竟是怎么想的。
这件事三天后再议吧。”
石守信轻轻摆手说道。
众将皆是缓缓走出府衙书房,一个两个,脸上都带着深思之色。
只有并无多少家族部曲,此刻担任别驾的孟观留了下来。
“使君,孟某感觉众将似乎都不怎么高兴啊。”
孟观轻叹一声道。
石守信点点头道:“不高兴是必然。以前可以当土皇帝,躺着就能有人伺候。现在不得不卖大力气才能建功立业了,心中不舒服没什么值得奇怪的。”
他脸上闪过一丝冷笑。
这就是堂堂正正的阳谋!
现在世兵将领们又是部族首领,又是朝廷官员,他们将来有人冒头的话,是可以取代石守信本人的。
为了防止出现这种情况,石守信拿麾下部曲的土地所有制开刀,势在必行。
“使君仁厚,所谓大势不可逆。不如在孟某麾下部曲中先推行,反正,我没那么多亲族在军中,使君以为如何?”
孟观对石守信作揖行礼问道,石守信给了他一个别驾的官职,他是知道感恩的。
什么叫亲信?
关键时刻站出来第一个支持,事后拿最丰厚的赏赐,这才叫亲信啊!
“嗯,你办事我放心。”
石守信拍了拍孟观的肩膀,继续感慨叹息道:
“单个人啊,是挡不住大势的。家中有人从军便能免许多地租田租,多余的都是自家所有,谁会不爱这个呢?
将来就算这些世兵头领们还想吃拿卡要,底下的人知道我这个刺史有这样的政策,他们也不会继续沉默下去的。
一个人面对汹涌的民情,他又能做什么呢?”
“是啊,如果手底下人都反对,一个人又能如何呢?”
孟观点点头道,对此深以为然。
石守信在前往洛阳接受封赏之前,先出台稳住基层的土地新政,可谓是深思熟虑。
他即便是不在青州,麾下将领们想搞事情,底层也无人会响应。
第215章 南风
石守信给了麾下那些世兵制将领们三天时间考虑,让他们三天后再来刺史府衙商议这件事。
可是当天刚刚入夜,李亮就找上门来了。
二人在府衙书房里落座之后,李亮便开口说道:“关于均田之事,今日李某询问了一下族内的远亲近枝,他们都……”
李亮说了一半欲言又止。
“他们都没有反对,是吧?”
石守信反问道,李亮沉默片刻,只得微微点头。事情就如同他事先预料的那般,族内除了血缘关系极近的亲属外,其他人几乎都是双手双脚赞成。
就算是有亲属不乐意,也没有到激烈反对的程度。
出现这种状况并不意外,因为均田是一种很霸道的集权之策,它有两点功效很致命:
第一,强调了权责对应。
家里多一个人从军,免税的土地就多一倍。无论是耕种也好,从军也好,以家庭为单位,得到的好处都是实实在在的。
而作为世兵制管辖的普通人,都是在世兵将领麾下的庄园内劳作。出则为兵,入则为佃,干多干少都是世兵将领拿大头,无论是打仗还是耕作,积极性都大受影响,这样的军队通常不拿赏赐就不会出力。
第二,没有“中间商”赚差价。虽然即便是实施了均田,如李亮这般部族首领的土地,依旧比族内任何人都多,甚至会多不少。
但已经分给部族内部各阶层的土地,却已经不在李亮等人的控制之下了。也就是说,他们这些头领如果想多拿多要,就要自己努力。
赚取军功也好,打理田地也好,都必须自己来,别想着剥削部族内的人,自己躺着不动就能吃得脑满肠肥。
试问,哪个族人又希望自己被族长剥削呢?均田受到底层热烈欢迎一点也不稀奇。
李亮今天去试探了一下口风,果不其然,几乎所有人都站在石守信这边。大家本来日子就过得苦,压根不想有一个爹,甚至好几个爹骑在自己头上。
一听石守信有均田的打算,立刻都是踊跃支持。
要不是这样,李亮今晚也不会来此了。
“使君,您是打算建立多大规模的一支兵马呢?以李某之见,均田令颁布后,只怕从军者不在少数。
如今麾下编制,不太够用了。”
李亮低声询问道。
他已经明白,均田之策是不可能更改了,最多是执行的细则还可以稍微调整一下。
“世兵制度的规矩暂时不改,但被选入的精兵,则必须均田。
选一次兵,就均一次田,天下没有免费的饭食。此事对你们来说,其实影响不大。”
石守信慢悠悠的说道。处理这样的问题,关键就在于平稳过渡,不要一刀都砍死。大家慢慢适应了新规矩,习惯就好。
这下李亮秒懂了,心中不由得感慨石守信办事,果真是滴水不漏。
均田不是胡子眉毛一把抓的分田,不是人人有份的。所谓“均田”,实际上也叫“血税”。
从世兵中选拔精兵,给这些人均田,给这些所属的家庭免税。然后这些兵马,便是直接效忠于石守信的嫡系。
其他的人,依旧是隶属于各部的世兵,暂时没有摆脱枷锁。过往的规矩依旧,只不过开了一个口子,让世兵身份的底层看到了上进的希望。
这便会在军中形成了一种激励机制,为了摆脱世兵将领的盘剥,各部族内的士卒,必须要表现得亮眼一点。
或者反过来说,当石守信主动开一个口子,要分一批土地的时候,就会有人站出来表达忠诚!
如果有人既不努力又不忠诚,那就没办法了。机会总是有的,却也要看能不能把握住。
假设土地真的毫无原则均分,那干与不干都一样,躺着等分田不好么?这样的烂规矩,谁又会真的出力呢?
这是石守信钳制麾下将领的策略,却又非常的温和与高明,重在长期,短期内影响并不大。
他给忠勇者分田免税,这不过分吧?
多劳多得,这也很公平吧?
除非是李亮他们这些人想单干,否则谁还能说什么呢?说出去麾下的人都会离心离德。
“至于军队规模嘛,我打算今年秋收后整编出六千人,共计四部兵马,比例是一骑三步,每一部一千五百人。
将来再想办法扩编一倍,到一万二千人。”
石守信又补充了一句。
李亮点点头,他并不是亲自带兵的将领,所以对于这些事情,并没有很大意见。
这件事聊完了,二人便陷入沉默到之中。对于聪明人来说,很多事情还是不要讲太明白比较好。
石守信现在是官,李亮等人也是官面上的人物。
如果他们这些手下也得到了朝廷的拉拢,或者说直白点,就是被司马炎或者司马攸这样的权贵拉拢。
这些人本身就有自己的兵马,又得到官府背书,那不就可以撇开石守信单干了么?
试问面对这样的情况,石守信该怎么办呢?他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类似情况发生吧?
所以说,李亮等人要么是部族首领,要么是朝廷官员,二者只能有其一。若是都有,石守信这里就有可能压制不住了。
今日之谋表面上说的是给部曲均田,实际上问题的本质,还是权力的分配。
还是不要拿到明面上说比较好。
正在这时,李亮忽然想起另外一件事来,他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道:“使君是打算利用齐王的名头,养自己的兵马,发展自己的地盘,对么?”
他提了个比较犯忌讳的问题。不过也确实应该弄明白,要不然大家跟着石守信办事,心底都不踏实。
毕竟,大家经历了这么多事,也从汉中的土豪爬到现在的位置。将来跳船损失极大,谁也伤不起!
“确有此意,我们几年内都不会回洛阳发展。”
石守信微微点头道。
拥有自己的部曲,那么就不太可能入朝为官。这就好像石苞,虽然经常回洛阳,但每次待的时间都没有超过半年的,经常会被外调到别处。
石守信参与伐蜀,去的时候石苞在洛阳,回来的时候石苞虽然依旧在洛阳,但对方已经是外出公干,来回往返邺城多次。
“使君,您在青州的这一切,将来齐王若是想要,他一句话就能拿走。
比如修建的宫殿,新招募的部曲等等。您这么做,岂不是在为旁人做嫁衣?”
李亮抛出了深藏内心很久的疑惑。
现在石守信所做的事情,相信司马昭不可能一无所知,更不可能不知道石守信的搞法有些吃相难看。
比如说在刺史府衙大肆任命亲信当僚佐官,一点都不给本地大户面子。
但为什么朝廷就是不出手干预呢?为什么连派个人来问一下都没有呢?
因为司马昭觉得,石守信无论做什么,都是在给司马攸服务。自己的嫡子嘛,那当然要优待,又有什么原因要阻拦呢?
石守信即便是做再多,也都是给司马攸打前站的。将来司马攸到了青州以后,石守信又能翻出什么浪来呢?
假如石守信不是为司马攸办事,那朝廷会怎么应对可就不好说了。
很可能,为一块土地的所有权,就有可能闹得满朝皆知,鸡飞狗跳。
类似圈地巨淀湖一类的事情,那是想都不敢想的。
“我之前就已经说过了,齐王返回封地之日,便是起兵造反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