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石苞后,司马昭躺在书房的榻上,竟然美美的睡着了!
……
如果说司马昭正在洛阳做着改朝换代的美梦,那么在青州府衙的石守信,则是陷入到政务黑洞的噩梦之中。
白天的时候,他带着自己的一众亲信,也就是青州刺史府里的新官员在田间地头转了一圈。
回来以后,整个人都不好了。
石守信发现,别的地方不提,就说青州人口最多的临淄,就有个大问题:农民不会种田!
他们那不叫种田,只能叫瞎糊弄糊口!
无论是本地大户还是佃户,农耕技术都低得让人害怕,连最基本的育种选种都做不好!
此刻已经入夜,府衙书房的桌案上,摆着一系列的豆类种子,足足有数十种之多,光大豆的种类,就有十五种之多!
“农夫们耕种的豆子不是一个种类,他们知道这件事吗?”
石守信看向李亮询问道。
“他们大概不知道,不过我们知道。”
李亮叹息说道。青州的农业技术,比洛阳地区低了一大截。
就拿大豆举例。
走遍十里八乡,大豆是非主粮耕种期的代替物,非常重要。按理说,临淄郊外土地就那么多,这同叫大豆一个名字的东西,应该都是一样的吧?
石守信原本也是这么想的,去逛了一圈才发现,要是把这大豆都摆在一起,从西施到东施,有俊有残都可以排个座次!最起码有十多种,还不排除他们没找到的。
桌案上的这些豆类,都叫大豆,但它们就跟人与人之间的差别一样,很多都像是其他物种了!
从专业角度去看,这就是“亚种”,严格来说不是同样的生物爹妈。
要是以石守信前世的眼光来看,可以直接得出一个结论:这里的农民根本不会种田,或者说这种所谓的“会”,还异常的原始!几乎就等同于不会。
最起码,一个地区的农夫,应该把适应当地气候土壤,品相最好的亚种拿来,统一作为种子,来确保粮食的收成。
但是这里并没有,大家都是闷着头种田,压根什么都不管不顾。就算是知道要育种的,也就在自己一亩三分地里头育种。
歪瓜裂枣里头挑好的,得选多少代才能选出沉鱼落雁的来?
“使君,咱们平定青州各路叛逆的事情,还是先摆在一边,先把这田间地头理顺才是真的。
要不然,就连军粮也保证不了啊。”
李亮劝说道。
“也只能如此了。”
石守信点点头,将心中的怒气压下。
农夫们并不是天生就不会种田的,只是因为战乱,让农业知识流失掉了。要在青州大展拳脚,光粮食育种就是一件大事,马虎不得。
更别提还有其他事情了。
“使君,如今我们有青州这块地盘,还有齐王可以为我们撑伞。想想都是前途无量。
目前不过是一点小困难,一年后必有改观,三年后必能大治。
您还这般年轻,多的是时间呀。”
李亮继续劝说道,他倒是说到点子上了。
石守信别的不多,时间最多了。不过是育种而已,理顺了就好了。
“谢你吉言了,只可惜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啊。”
石守信轻叹一声道。
李亮等人,大概还以为司马昭可以活很久呢,也根本意识不到所谓的王八之乱,并不是这辈子都看不到的灾难。
那些屌事,其实非常的接近。说不定时间一晃,战火就烧到眉毛了。
石守信心中的急切,外人是无法理解的。他也没办法将这些担忧告诉别人。
第212章 宾客与菜单(上)
洛阳,石府,石苞的书房。
这位从淮南赶回洛阳的大都督,几乎是片刻不得闲。从晋王府回家后,就把石崇叫到书房里面训话。
父子之间的气氛,有一些紧张,显然彼此间都感觉到了什么。
“我已经跟晋王说过了,近日便会调动你去野王郡担任太守。
你在那边好好办差,莫要怠慢了。其他的事情,不必多想。”
石苞面色严肃的对石崇说道。
“父亲,您疯了吗?”
石崇难以置信的喊道,面容几乎都扭曲了。难道自己老爹不知道如今是什么时候?
这是要上桌了啊!
要上桌了把我支走,这还是亲爹么?
知不知道他为了跟司马炎套近乎费了多大力气啊!
石崇气得想骂娘!
“待在京城的好处,难道您不知道吗?我那个金谷园还没盖起来呢!”
石崇对石苞咆哮道,怀疑自己老爹是不是被人换了脑子。
“你还是见得太少了,官场险恶,宦海浮浮沉沉,不要追求这片刻的利益。”
石苞轻叹一声,看到石崇一脸不服气,然后继续说道:“洛阳是非之地,你根基不稳,在此只会荒废了岁月。外放避祸,低调发展才是真的,不要在意那些虚名。”
他抬起手,打断了石崇的反驳,显然是不想听对方辩解。
石崇长叹一声,摔门而出,显然已经是气炸了。可是因为孝道,他不能把石苞怎么样。
不过石崇怎么想的不重要,司马昭的命令,石崇是不能违抗的。
果不其然,第二天一大早,石崇就接到了朝廷的调令,命他即日起前往河内野王郡担任太守,不得在洛阳逗留。
无奈之下,石崇只好轻车简从的奔赴野王郡。还好此地距离洛阳很近,就在黄河对岸便是。石崇在心中埋怨石苞老糊涂了,却又不敢忤逆对方。
石崇是石苞之子,老子训斥儿子,自然是手到擒来。可是曹奂是天子,却不是那么好劝说的。
石苞训完儿子以后,来到金墉城求见天子,却得到了一个“天子抱病在身不能见客”的答复。
他知道,这是曹奂在表达自己的不满。
天子,哪怕是傀儡天子,也有自己的价码,不是被人随意呼来喝去的。
权贵收买死士都明白要解衣衣之,推食食之,更何况是劝天子退位呢?
如果知道大不了也是一死,那曹奂真有可能直接死给司马昭看。所以,退位不是问题,关键在于退位之后,有怎样的待遇。
这也是应了那句: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曹奂要是知道自己让不让位都是个死字,那么为什么不学学曹髦呢?
打脸司马昭虽然肯定会死,但打的时候那也是真的爽啊!
石苞思来想去,感觉要完成司马昭的嘱托,显然不能使用威胁的手段。
于是两天之后,石苞再次前往金墉城,这一次,曹奂并没有如上次那般矫情,而是命人直接将石苞引到他所在的“御书房”内。
那是一间狭小的石屋,里面陈设简陋,与边关戍守的将士们居住条件差不多。
曹奂居住在这样的地方“办公”,个人体验显然谈不上有多美好,这也是司马昭施加给他的一种无形精神压迫。
“朕听闻石都督如今回洛阳公干,被任命为禁军右卫将军,可有此事啊?”
曹奂轻声问道,二人对坐于桌案前,气氛谈不上多融洽。石苞是司马昭的亲信,显然不是站在曹奂这边的。
不过石苞没有问曹奂病好了没有,曹奂也没提自己此前是因为什么“抱病在身”,双方都是心照不宣的绕过了这一茬。
“回陛下,确有此事。”
石苞点点头道。曹奂不说话了,确切的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眼见气氛冷了下来,石苞试探问道:“陛下,如今的世道是什么样的,您应该明白。您也有子嗣,就算不为自己着想,觉得做什么都无所谓,难道不为子孙后代计较么?”
曹奂只是叹息,没有说话。道理是这么个道理,然而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他能怎么办呢?
很久之后,曹奂这才幽幽说道:“石爱卿是看不到高贵乡公下场如何么?禅让缓死,不禅让速死,二者又有何区别呢?”
一直软弱的曹奂,这次终于硬气了一回。他不硬也不行,因为再退一步,脚下便是万丈深渊。
当皇帝时已经这样了,若是退位,那还不是司马家的人为所欲为?
“陛下若是禅让,不仅可以担任陈留王,荣宠不衰,还能保留家小世袭罔替,居邺城做个富家翁。
陛下以为如何?
现在一直僵持,惹怒了晋王的话,恐怕不是那么好收场。”
石苞抛出自己的条件。当然了,这是他预想的,司马昭并未点头。
如果曹奂同意退位,并下禅让诏书,想体面退场。那么石苞就会把这个条件告诉司马昭,并劝说司马昭接受。
这就是劝人的方式,两头许愿,而不是一上来就把话说死。如果曹奂想不开,那……就只能让司马昭给他上几碟子“硬菜”了。
果然,曹奂脸上露出犹疑之色,显然是对此有所意动。
如果禅让后可以当陈留王,还能保留封地,保全家小,那倒也不是不能商量。
“这个……朕要考虑考虑。”
曹奂微微点头,没有直接拒绝。
见曹奂态度软化,石苞也没有更进一步,而是选择告辞离开。
曹奂这边的工作做通了,他要去劝说司马昭开条件了。
曹魏宗室不少人都定居邺城,曹奂又被封陈留王的话,将来说不定也是一个隐患。只是,司马氏根基不稳,让曹奂从容禅让退场,留一个好名声,有利于将来的统治。
反正无论怎么选,都是有利有弊的,石苞会把选项摊开摆在司马昭面前。
……
石守信能够成为青州刺史,除了他在关键时刻帮助司马昭解决了叛乱外,更重要的原因是,他是司马昭安排给司马攸处理杂事的左右手。
如此他才能受到破格提拔,否则,一个太守的官职就顶天了,一如羊徽瑜当初预料的那样。
所以石守信来青州当刺史,不是简单的当地方官,而是为了给司马昭次子司马攸,安排封地的各种事项。
若是没有刺史之权,显然无法在青州铺开局面。换言之,未来司马攸封国的相国,才是石守信的主业,其他官职,都是为此做铺垫的。
表面上看,这是当冤大头,替人做嫁衣。可是石守信却是知道,司马攸将来永远都不可能来青州。
对方到青州就封之日,就是举起大旗反叛之时,司马攸什么时候回青州,什么时候就会造反!
这样的话,司马攸的封国就约等于是石守信自己的地盘了,除非真的到了叛乱那一天。
顶着司马攸的名头办自己的事情,这是一道非常狭小,又真实存在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