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看似没什么只是随口一提,但实际上,这或许是一件大事的“引子”。
一如药方中的“甘草”。
裴秀似乎早有准备,迅速开口答道:“今年三月己卯日为‘地天泰’,乃是最吉利之日,只是今年吉时已过。”
“这样啊,那可惜了。”
司马昭点点头,稍稍觉得有些惋惜。
他原本,是想在“最吉时”改朝换代的,那一天曹奂进行最后一轮(现在已经走完第一轮了)禅让,然后司马昭“承接天时”上位,实在是妙不可言。
至少司马昭自己是这么觉得的,其他人当然无所谓咯,反正又轮不到他们当皇帝!
“对了,石守信对孤说,他改名为石虎,乃是你所起之名,测字所得,可有此事啊?”
司马昭又问。
裴秀从容答道:
“石守信出身低微,如今得晋王提拔身居高位,成为一州之刺史。
他想改单字名也是顺理成章之事。石守信以信字来测字,我言‘信’者‘人言’也。
所谓人言猛如虎,故而叫石虎。”
裴秀很是直白的将当日发生之事大略说了一下。
“石虎,倒也是好名。”
司马昭微微点头,没有太在意这件事。不过是改个名字而已,别说是裴秀起的,就算是石守信自己改,也无所屌谓!
石守信在关键时刻表现出来的忠诚与审时度势,事后不争功,让司马昭对此人的观感大为改善。
既然是裴秀这边起的名字,那以后就这么叫好了。世人改名时找长者出主意,本就是寻常之事。
然而,这时一直没说话的贾充忽然询问道:“当日司马孚反叛,是谁提出在城中广设旗帜以为疑兵的?难道是司马骏?”
贾充的问题很突兀,但也不是瞎扯,确实是问到了点子上。
司马孚手中的兵马也不算少,之所以会输,主要原因就是司马昭这边担任主攻手的司马骏,提前在洛阳城内遍布旗帜以为疑兵。
仓促之间,让司马孚无法顺利破袭伏兵,一步错步步错,接下来就没什么好说了。
真要采用常规手法,司马骏麾下主力很容易就会被查清位置,到时候两军对垒厮杀,想赢恐怕没那么容易。
搞不好甚至还会翻车。
众人面面相觑,这件事因为争功劳的关系,还真没有报到司马昭这里,所以目前司马昭也不知道是谁出的馊主意。
反正,赢了就是赢了嘛,大家不提这一茬,功劳自然是算到司马骏和文鸯头上,谁又在乎战场上的那些细节呢。
当然了,石守信若是此刻还在洛阳,情况也会大不相同。他人若在,谁敢贪墨他的功劳?
这种事情只要找个人对峙一番,就会水落石出了。
“咳咳,据李某所知,这应该是司马骏之谋。”
李胤轻咳一声,不动声色说道。
贾充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的点点头,不再言语。他已经知道了谜底,但是没必要在这里提出来。
石守信此子恐怖如斯,朝中又有岳父照拂。如今离开洛阳好似龙游大海,再也没人可以制住他了。
贾充在心中暗暗叹息,那张脸上却是什么也看不出来,平静如水。
“郑尚书,天子打算什么时候第二次禅让?”
司马昭又看向郑冲问道。
“三天后。”
郑冲答道。
司马昭点点头,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说道:“不如,秋收之后,天子最后一次禅让,孤便不再推辞了。”
他定下了基调:今年秋收之时,便是开国之日!
司马昭很鸡贼也很会选日子。
什么良辰吉日的,他不懂,百姓和官僚们大概也不懂。
就算是所谓的良辰吉日,他们身上也不会多长一块肉,地里也不会多长一粒米。
但是秋收就不同了,这是一年中,无论世家大户还是升斗小民,家中库房最饱满的时候!
有吃的,就不会闹事,就不会管现在到底是哪个皇帝说话。
换言之,秋收之时宣布接受曹奂禅让,并建立晋国,绝对是阻力最小的时候。
倘若在青黄不接的时候宣布建国,那些农夫们万一在某些人的鼓噪下,揭竿而起怎么办?
“晋王所言极是,贾某也觉得,秋收五谷丰登,便是开国的良辰吉日。”
贾充第一个附和道。
李胤微微皱眉没有说话,他其实是想说要不等明年再说的。
今年杀了亲叔叔一家,又逼迫天子退位,试问外人会怎么看?是不是想当皇帝想疯了?
李胤觉得这么仓促上位绝非好事。
然而换个角度来讲,自家亲族都有人按捺不住,开国也确实是势在必行。
开国就有爵位和封地,来打赏自己的支持者,也能稳固自身的权势。
至于名声,司马氏的名声就在那摆着,就算洗个几年,也还是那样子不会改变什么。
于是李胤也按下了劝说的念头,这便是所谓的“大势不可挡”吧。
果不其然,陈骞、裴秀、郑冲等人,都是赞同司马昭的建议,觉得秋收时开国正合适。
“宣伯(李胤表字),你为何不说话?”
司马昭看向李胤询问道。
这次兵变,李胤是出了大力的,不可能不站在晋王府这边。而且他的人品一向很硬,所以李胤的意见很值得听一听。
“晋王,李某窃以为,秋收确实是吉时,但今年却并非吉年。
前有灭蜀动刀兵,后有洛阳之乱。代魏之事,不如今年暂缓,明年时间充裕,可以仔细准备。”
李胤还是非常实诚的将心中所想说了出来。
果不其然,司马昭脸上的笑意,如同庐山瀑布一样,肉眼可见的垮了下来!
“诸位都回去准备一下,三日后天子会在金墉城发禅让诏书,宣伯留一下。”
司马昭开口对众人说道。
今日虽然还有很多事情要商议,但他觉得要先把李胤说服。没办法,李胤此番参与兵变,帮了司马昭的大忙,站队站得稳稳地。
反倒是贾充、裴秀、陈骞、郑冲等人,在政变中没有精彩发挥。
某种程度上说,李胤的话,更像是诤言。
待众人都离开后,司马昭看向李胤说道:“宣伯所言不虚,但孤急着代魏建晋,实在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司马昭脸上带着无奈和遗憾。
李胤对司马昭作揖行了一礼询问道:“晋王有何忧愁,但说无妨,下官也想为晋王分忧。”
“无他,很多人跟着孤,亲近孤,无非为之两字,利也!势也!
此番洛阳兵变,贾充在外也就不说了,如陈骞、郑冲、裴秀等人,竟然都装聋作哑。
并非是他们不忠,而是孤还没有给他们实实在在的好处。
孤可以给的,司马孚亦是可以给,为此,孤寝食难安。唯有登基称帝,方能犒赏功臣。
这天下,这社稷,才能安稳。”
司马昭叹息道,这些事情可谓是积重难返,压根没法回头去看。
自司马懿高平陵之变后,就注定了的,不可走回头路,不可左顾右盼,唯有一路向前,方能博一条生路出来。
听到这番话,李胤却是摇头叹息道:
“《战国策》有云:
‘以色相交者,色衰而爱弛;
以利相交者,利尽而交疏;
以势相交者,势倾而交绝。’
今晋王以势结党,以利聚众,可想过势衰利尽之日如何?”
李胤这番话可谓犀利又不留情面,司马昭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最后还是强辩道:
“宣伯所说,都是多年后之事,而危机就在眼前,孤已经顾不上了。
腹中饥渴难耐,就算是知道鸩酒喝下会丧命,也不得不喝。”
话说到这里,双方都明白了彼此想说的意思,再劝说就没有意义了。
李胤只得长叹一声,闭口不言。
他起身告辞,司马昭将其送出晋王府,回来以后,感觉心中很堵。
很多时候,坏的事实常常都是被埋在心里,不被揪出来,或者被故意忽略不见。
只要不到死人翻船的那一刻,这些不想知道的事就不会被挑出来,那样就依然天下太平,生活安乐。
这样的情绪无论身份如何,无论是做什么工作的人,都会有,甚至还有人沉迷其中不能自拔。
司马昭被李胤戳了一下,很痛,痛到他无法视而不见,那些本应该很容易就看到的事情:
当司马氏失去势力,又无法给簇拥者们足够利益的时候,到底会发生什么事情呢?
并不难猜,只是不见得有人敢说。
司马昭又将长子司马炎和次子司马攸叫到了书房里。
比起贾充、陈骞那帮喜怒不形于色的老硬币们,司马炎和司马攸的城府还是差了许多。
此刻二人都是脸上带着喜色。
“桃符,你暂时不必去青州了,就在洛阳待着,担任中护军。”
司马昭看向司马攸说道。
刚刚的洛阳兵变,改变了司马家的军权结构,司马望死了,司马孚一脉也全部被除名。很有必要加强自家嫡系的权力。
尤其是兵权。
司马炎与司马攸之争,原本有愈演愈烈之风。
但经此一役,司马昭也好,司马炎与司马攸也罢,都看到了隐藏在暗处的风险。
最起码,短时间内,他们应该要紧密团结在一起。
否则不排除有第二个司马孚,要知道,司马昭还有很多弟弟呢!
比如司马伷、司马亮、司马骏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