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攸惊叹石守信的才华横溢,机敏聪慧,又有点畏惧对方的心直口快。
“父亲是在忌惮叔祖一脉啊。”
沉默很久之后,司马攸喃喃自语一般,说出了一个连他自己都不愿意去相信的事实!
当年曹髦死于街面的时候,司马昭一定考虑过,如果他真的被曹髦侥幸杀死,那么谁会接司马懿的盘子。
答案就是司马孚!
甚至可以说那时候司马炎司马攸兄弟的小命,都被捏在司马孚手中!
司马昭即便是没有开口,心里也是有感受的。司马孚若是站在曹髦一边,自己当辅政大臣,未必不能掀翻司马懿一脉。
“这件事麻烦就麻烦在,如今的局面,并不意味着司马孚就会造反。
当然了,他一定会防着一手。防着你兄长掌控不了局面,防着天下大乱。
但司马孚的防范,又很可能会触碰你父亲的逆鳞。
你们家与司马孚一脉的冲突,是迟早的事情。区别只在于,那些龌龊事,究竟是悄悄的做,还是急切的做。”
石守信无奈摇头道。
帝王心术,互相试探。有没有造反的心思并不重要,或者说不是主要原因,有没有造反的能力才是第一要务。
很显然,司马孚有掀桌子的能力,虽然不见得会掀桌子,但是司马昭会担心啊!
听到石守信这番话,司马攸沉默了。他呆坐在原地,半天都没有说话。
石守信不愧是可以掀翻钟会的人,剥茧抽丝一般,将目前的局面,大体上分析出来了。
在他头上冠以“政变小能手”的头衔,大概不过分。
“石先生今夜先在这里住下,有事明日再说吧。”
司马攸长叹一声,感觉心力交瘁。他现在脑子里一团浆糊,根本就理不清头绪。
司马昭、司马炎、司马孚,外加那些外臣,他们的目的,心思,都不一样。
如果说反叛过曹魏就是反贼,那他们司马家全家都是曹魏的反贼。所以,用粗暴的“忠奸论”,来辨别敌我,是不合适的。
“桃符,你好好歇着便是,这件事不是一两日可以处理的。”
石守信安慰他道。
其实他自己也在想:如果可以把这帮虫豸全都砍死就好了。
“石先生,谢谢您。”
司马攸一脸感动说道。
……
晋王府,司马昭的卧房里,这位大魏权臣正躺在床上,卫泛默不吭声在床边伺候着。
“晋王还是要注意身体才是。”
卫泛轻声说道。
司马昭用手拍了拍床榻,表示自己听到了。既然是装病,那就要防着隔墙有耳。
所以卫泛可以说话,司马昭本人却是尽量保证装病装全套!
前两天的深夜,他突然从噩梦中惊醒,然后感觉一阵眩晕,身体就不听使唤了。
大约一炷香时间后,才慢慢缓过来,整个人大汗淋漓,虚弱得直喘气。
经过这件事后,司马昭想到了一件事,那就是:装病。
他确实得了急病,只是很快就缓解了,这是一个重大隐患。
此刻司马昭确实可以正常的说话做事,并没有到“口不能言”的程度。
但他身体不好,随时都可能卧床不起,却也是真的。
司马昭担心,司马炎不能正常交接,他要做一个局,把暗中反对他的人,都清理掉。
尤其是司马孚这个老不死的!
司马孚的狠,司马炎可能意识不到,然而在司马昭心中,这位是真正的心腹之患。司马孚这一脉的能量,已经大到可以代替司马懿一脉,作为司马家大宗的程度。
只看想不想,而不是能不能。
“唉!”
床上的司马昭长叹了一声。
“晋王少思为好,养心为上。”
卫泛安慰司马昭道。
床上平躺着的司马昭面露苦笑一言不发。
政治的凶险,眼前这位慈眉善目的老医官怎么能体会呢?
第186章 联手
司马孚会谋反吗?
这个问题在司马昭看来,其实多此一问。
因为司马孚做什么都是有可能的,只看有没有必要,合不合适而已。
司马孚已经年过古稀,什么权力,什么金钱美色,对他来说都是浮云一样了。所思虑者,唯有司马家族以及身后事而已。
如果司马懿一脉不成气候,那么司马孚便会布局,让自己这一脉成为司马家的大宗。
他即便是没有真正实施这个计划,也会做相应的准备。
也就是说,在司马昭看来,司马孚是一个不可控因素!这个人,有“不该有”的想法。
刀就是刀,不该有自主的意识。这涉及到皇权的排他性。
至于司马孚是不是有这个心思,不重要,他只要在准备某些事,在司马昭看来就是大逆不道!
从权臣家族过渡到皇族的这段时间内,司马昭对于司马孚的看法,也在慢慢发生改变。
从感激到忌惮!再到恨不得对方早点死!
现在司马昭面临的情况,恰恰是介于司马孚可以出手,也可以不出手的“中间态”。
这就意味着,如果司马炎要顺利接班改朝换代,那么这位新皇帝,需要让渡大量政治利益,给司马孚这一脉的人!
凭什么坏事司马懿一家的人来做,好处司马孚一家的人去拿呢?
对于司马昭来说,这是不可接受,不能容忍的!
每每想起这些,司马昭都会咬牙切齿!唯愿早点吃司马孚的席。
小宗并大宗之事,在春秋时便已经有了大名鼎鼎的“曲沃代翼”,至于其他不知名贵族身上发生的小宗并大宗,更是多如牛毛,史书都记载不过来。
这又不是什么新鲜事!司马昭当然会忌惮。
可是司马孚是老硬币,是比司马懿还能忍的老乌龟,是前脚间接害死曹髦,后脚就能在曹髦身上痛哭的“两面人”。
不下套,怎么套得住司马孚?
不下套,岂不是给儿子司马炎留下了一个无法填补的大坑?
不下套,怎么让大晋千秋万代?
司马昭满心都是苦涩,只是无法对其他人去说,连司马炎和司马攸都不行。
他看到卫泛在安慰自己,这才感受到平凡人的快乐与安宁,并且羡慕得要死!
只是他这样的权贵人物,是无福消受这些的。
要得到就会有付出,命运的馈赠,早已标在暗中好了价码。
司马家自高平陵之后,就再也无法回头。有因必有果,今日之困,不过是司马家积攒了多年的福报。
……
隔着卧房的门,司马炎坐在门外等候,如果司马昭的病情有什么反复,他可以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同时,他守在门口,也能很好的挡住某些“图谋不轨”之人。
父子二人都是满怀心事,仅仅隔着一扇门,却是咫尺天涯。
“安世,你来一下,有点事情。”
羊琇走到司马炎身边,凑到他耳边低声说道。
此刻羊琇的面色不怎么好看,眉眼中透着一丝忧虑。
司马炎点点头,站起身跟在羊琇离开了。关键时刻,只有羊琇这个同窗加表弟可以信任,绝对不会背叛。
可谓是人到用时方恨少!
二人来到王府内一处僻静的厢房内密谈。
羊琇把司马炎拉到墙角,用微不可察的声音说道:“斥候来报,孟津渡口对面的富平渡,有一支军队驻扎,约莫三千人左右。”
哈?
本来有些困倦的司马炎顿时吓得清醒了过来。
“那是谁的军队?这里不该有军队驻扎!”
他赶忙问道。
羊琇说道:“不清楚,斥候不敢凑太近,怕狗急跳墙。”
富平渡距离洛阳,也不过是咫尺之遥罢了。
从渡河到入城,要是有人接应,提供船只,那就是一晚上的事情!
“这,这可怎么办?”
司马炎顿时吓得六神无主。
一支预料之外的军队,在司马昭病重的关键时刻,出现在距离洛阳不远的富平渡附近。
他们是什么人,他们要做什么?
暂时还不得而知。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支兵马绝对不怀好意。而且,他们很有可能……是从河内来的。
因为从其他地方来,羊琇不可能这么晚才得到消息。作为司马炎的亲信幕僚长,他的消息渠道,不比司马昭慢多少。
“不如,把司马望叫来问一问如何?”
司马炎试探问道。
“不可,我怀疑是野王郡太守司马辅的兵马,而司马望跟他是嫡亲兄弟啊!
难道过继走了,就不是亲兄弟了吗?”
羊琇痛心疾首道。
这下司马炎秒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