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人的悠闲生活 第58节

  扶苏注意到田安神色比以往更凝重了一些,大概是担心辛胜会说不该说的话?

  不多时一碗面条就煮好了,扶苏吃着面条,依旧听着老将军的讲述。

  那是发生在荆轲刺秦王之后的事,辛胜跟着王翦征讨燕国,后来因后方的粮草不济,后来田安拿出了十万石粮草交给了辛胜,两人就此相识了。

  在讲述过程,辛胜并不知道田安是从何处拿来的十万石粮草。

  讲述结束了,辛胜痛快地吃着面条。

  扶苏思考着老将军的话语,又看了看站在边上面带笑容的田安。

  田安当然忠心的,且能力亦很强。

  扶苏坐在一旁,看着火堆思考着,老将军说的事迹中有很多值得细究的地方,为什幺田安会突然出现在燕地?

  又为什幺田安一个内侍能够将十万石粮草运送到了燕地?

  这里面有很严重的漏洞。

  扶苏看了看身侧的老将军,再看身侧面带微笑的田安,此刻他正擡头注视着月亮。

  扶苏忽然道:「田安,祖奶奶的身后事,一直都是你在打理吗?」

  田安缓缓点头。

  扶苏得到了一个满意的答案就此离开了。

  火堆边,辛胜还在吃着面条,他看了眼走远的背影,低声道:「公子当真看出来了?」

  田安道:「公子是一个聪慧至极的孩子。」

  「那……」

  「老将军放心,等我真的老到了不能照顾公子,我会将华阳太后留下的一切,交给公子的。」

  辛胜颔首,道:「这位公子太厉害了。」

  一位能够观察细致入微的继承人,这对所有臣子来说都是压力巨大的。

  尤其是这个继承人能够通过细致入微的细节,观察到对方是否在说谎,是否在隐瞒。

  你很难在这种掌权人面前伪装自己。

  换言之,你根本无法伪装,掌权者会将你一切伪装撕开,然后讥讽你。

  成为这种人的臣子,压力会十分巨大。

  可是辛胜心中又莫名升腾起一些悲哀,这悲哀并不是他觉得自己老了,他反倒庆幸自己老了。

  让他悲哀的是这种君王是不会有朋友,也不会有知己,他多半是孤苦一生。

  因世人浑噩时,唯独他是清醒的。

  他担心公子扶苏,在将来孤苦一生。

  「你早就看出来了?」

  「当年公子还小,公子还不满十岁就早慧得令人害怕,那时候的华阳太后就担心公子会受迫害,因公子扶苏太聪慧了,好就好在公子实在是太聪慧,这孩子十分谨慎,只会对老奴与华阳太后说真话。」

  辛胜被一口面噎住了,拿起一碗汤灌入口中。

  田安依旧仰望着,他好像看到了当年的景象。

  那是在一个充满阳光且温暖的大殿内,公子扶苏正在玩着他亲手做出来的小推车,华阳太后站在阳光下,她坐在公子身边穿着雍容华贵的衣裙,她伸手轻拍着公子的后背,尽管她饱受病痛折磨,可她与公子一起笑着。

  这个画面逐渐模糊,就连眼前的星空也开始模糊,田安这才发现自己又流泪了。

  辛胜终于将噎着的食物都咽了下去,他问道:「华阳太后给公子扶苏留下了什幺?」

  田安在冷空气中呼出一口热气,道:「将来,老奴会将华阳太后留下来的所有,都交给公子的。」

  华阳太后究竟给公子扶苏留下了多少遗产?

  如今可以确信的,且已经发生的,可以被人们议论的是,吕不韦的遗产都交给了公子扶苏,除了三千门客被遣散了。

  始皇帝都交给了公子扶苏。

  事涉当年秦宫的诸多隐秘,辛胜自觉自己与田安关系甚好,也不敢多问了。

  哪怕田安肯多说,他有命听吗?

  田安对始皇帝是十分忠心的,当年的秦王忙于国事,忙于征战六国。

  公子扶苏自懂事以来几乎就是田安与华阳太后养大的。

  其实当年列国王侯谁家没有产业?

  当年魏国与秦国打了很多年,魏国公子在秦国就有产业,秦国在楚国也有产业。

  华阳太后的富贵难道只是来自楚国后继的供给吗?还是秦王的赐予吗?

  这就像是列国公子或者王侯都在列国有各自的产业一样,在秦一统六国之前,华阳太后在六国也是有产业的。

  而且是太后的私产。

  列国诸侯王的子嗣或者妻子,谁家有这幺几桩私产,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那幺华阳太后的私产,到现在为止,就一直在田安的手中。

  并且华阳太后生前的私产,也都是由田安在打理。

  那就说得通了,当年并不是田安从秦国带着十万石粮草去燕地的,而是那十万石粮草本就在燕地,本就是华阳太后提前买下并且储备的粮草。

  田安只是将华阳太后准备的粮草拿了出来而已。

  当年华阳太后连十万石粮草都能拿出来,天知道这位太后还留了多少遗产,藏在六国的什幺地方。

  翌日清晨,天还未完全亮,小吏来到了渠边的小屋前,低声道:「公子,丞相命臣来取河渠卷宗。」

  呼唤完,这个小吏就站在门外。

  良久,屋门打开了,扶苏见到来人,又道:「稍等。」

  那官吏就站在门外。

  屋内,扶苏将桌上的十余卷竹简都放入包袱中,这都是昨天所写的,将其用包袱裹好,提了出去。

  那小吏接过沉重的包袱,将其挂在马背上,又翻身上马回了咸阳城。

  四周还显得昏暗,只有屋边的炉子正在烧着,那是田安在准备早食了,河渠边三三两两的甲士已开始了巡视。

  扶苏拿起一旁的陶壶,水是温热的,洗了一把脸之后这才清醒很多。

  在秦为官有着严格的规则制度,所以扶苏每天都要书写河渠的修建情况,并且每天都要上报给丞相,没有调令不能擅离职守。

  就像是当初修咸阳桥,一定要守在桥边等到桥修成了才能离开。

  「公子,吃面还是粥?」

  「都可以。」

  「公子今天又要忙碌,说不定要沿着河渠到处走动,那就吃面,吃粥容易饿,不到午时多半就要没力气了。」

  扶苏颔首,示意他随意安排。

  不多时,远处也升起了炊烟,那是妇人们正在给民夫们准备吃食。

  半刻之后,田安就将面条捞了出来,而后再放入一些姜丝,把面条拌了拌。

  再从一旁的炉子捞出一张饼,又捞出羊肉汤倒入面碗中,端给了公子。

  扶苏接过碗筷,吃了两口面,道:「有芹菜吗?」

  「有的。」田安将烫好的芹菜端上。

  「你也吃吧。」

  「哎。」

  主仆两人坐在屋前吃着。

  扶苏望着远处的商颜山,问道:「种着的芹菜还有多少?」

  田安道:「先前冻死了不少,暖和半月又长出了不少嫩芹菜,他们就送来给公子了。」

  河渠边传来了一声声高喝,民夫们又开始开挖河渠了,随后一车车的粮食从咸阳运送到了这里。

  而扶苏也收到从咸阳送来的丞相回信。

  信中的内容很简单,在春耕之前挖通河渠灌溉田地,这万顷田地能种出来多少粮食,关乎北方的形势,好在南方的战事有蜀中粮草。

  扶苏搁下这卷书信,神色多了几分严峻。

  关中半月没有下雪了,对于北方来说也是如此。

  蒙恬很担忧北方的形势。

  因此,敬业渠沿线的粮食能否丰收,事关上郡人心。

  扶苏看完书信,目光又看向正在开挖的河渠。

  辛胜提着一把长戈而来,笑道:「末将用不好公子的新兵器,末将善用长戈,可教公子。」

  扶苏道:「好,有劳老将军了。」

  河渠边,扶苏学着老将军的动作舞动长戈,其实长戈的动作要领很简单,只要你力气足够大,就能先一步砍倒对面。

  扶苏向下一劈,长戈重重砸在地上,地上就砸出了一个小坑洞。

  寒风吹过时,扶苏感受到了后背的汗水。

  辛胜道:「末将还要看管河渠建设,今日就到此为止?」

  「谢老将军指点。」

  长戈很重,扶苏觉得明天一早醒来,自己的胳膊多半会酸痛,又活动了一番肩膀,开始了今天的工作。

  扶苏一手拿着书卷,一手提着笔做着记录,运土多少人,挖井多少人,挖渠又多少人。

  又有快马而来,来人递上了一卷竹简,道:「公子,这是张御史让臣送来的。」

  扶苏接过竹简打开一看,这上面有不少记录,老师张苍觉得距离敬业渠开凿完成,最少还需六个月,如果日夜开挖也需要四个月。

  收到了老师的竹简,扶苏看向远处的田地,虽说还未到春耕时节,如今的时节依旧是寒冬,可已有人在田地里翻土了。

  扶苏对身侧的田安吩咐道:「让章邯带两千人来此地驰援河渠开挖。」

  想了片刻,扶苏又道:「命章邯督建临晋县河渠开挖事宜,替换御史张苍,命张苍现在就去迁民入关。」

  敬业渠的开挖还在进行着,从一开始三万人,前后几次征调民夫又扩增到了五万人。

  五万农民正在三百里地的河渠上开挖着,他们一次次挥动着手中木锄头,他们将一筐筐的土从竖井拉出来。

  一个月过去了,敬业渠还在挖着,如今正值关中的二月,天气乍暖还寒,昼夜的温差很大,早晨的人们还穿着厚实的衣裳。

  今天早晨,司马欣早早睡醒,他嘴里哼唱着不知名的调子,打开了羊圈让羊群出来,现在已有了绿草,放羊出来让它们活动活动,这些羊窝冬的时候也一直在羊圈里。

  而后司马欣又拿出了不少草料,走向县府的另一侧,这里是县府的马厩,养着三匹战马,这战马是在必要时用的,用来传递急报,或者是拉马车用。

  平日里,马匹就养在这里,倒也用不着。

  忙完这些,司马欣又在冷风中呼出一口热气,又将县府内的地扫了扫,而后打开门,走到一条小河边,伸手捞了一些水,拍在脸上。

  空气很冷,浓雾依旧在,河水正在冒着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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