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翦与李斯站起来正要告别,扶苏齐声道:「父皇,儿臣还有困惑。」
闻言,嬴政颔首道:「有何困惑?」
李斯也是稍稍蹙眉。
扶苏行礼道:「儿臣以为粮草可以通过水路运输。」
刚站起来的王翦,又扶着腰坐下来,努着嘴擡眼看着地图,神色上颇有兴致。
扶苏道:「南征一路山林,无数,不如开凿出一条河流,来运输粮草。」
言罢,见殿内几人沉默了,扶苏又道:「儿臣身为少府丞,常看中原各处河道,若在其中开一条河渠,藉助水路运送粮草,能够轻便许多。」
嬴政的目光缓缓看向王翦。
而王翦在观察地图良久之后,缓缓点头。
关中连通洛水的这条河渠还未挖通,现在又要再开一条河渠,公子主持的咸阳桥刚落成,还要再开渠?
天色就要入夜了,嬴政道:「天色不早了,老将军与丞相先请回吧。」
李斯与王翦的目光看向公子扶苏,见公子确实没有再说话的意思,两人这才齐齐行礼。
从早晨廷议到现在,已是夕阳西下。
前后是护送的三两内侍,李斯走在边上,对身侧拄着拐杖而走的老将军道:「有劳老将军了。」
须发皆白的王翦摇头道:「老夫午时才入宫,天刚亮时你就在廷议了,你比老夫更辛苦。」
去年回来至今,老将军老得很快,到了今年深秋,他已到了需要拐杖走路的地步,就连须发也都花白了。
王翦拄着拐杖,一步一停,又道:「呵呵,公子比去年更高了。」
李斯微微颔首。
王翦停下脚步询问道:「修河渠的事,也是你教的?」
李斯低头道:「说来惭愧,斯从未教过公子这些。」
「那是张苍教的?」
「斯与张苍一起拜在荀子门下,不曾听老师教过张苍这些。」
走出宫门,王翦身形稍停,双手背负,原本显得佝偻的身体忽然挺直了腰背,拐杖拿在手中也不拄地,反问道:「那是谁教的?」
老将军的语气都重了一些,与先前的老迈形象判若两人。
李斯回道:「公子自结识张苍之前就在修渠了。」
王翦微微颔首,脚步稳健地走入车驾中也没再理会李斯,就让车夫驾马回频阳。
李斯站在宫门前,躬身行礼送别老将军。
这老将军在陛下面前一副老态,在外面其实还挺精神的,这身体很好。
章台宫后殿,扶苏留在了这里用饭。
始皇帝与公子扶苏吃的正是面条,而且这面条还是田安亲自扯出来的,面条很宽。
此刻殿外,田安身边的三个泥炉正在烧着,锅中的水也正在沸着,他手中的面一扯再扯,面条就出现。
殿前的侍卫虽站得笔直,目光时不时看向这位老内侍,那双扯着面的双手很是熟练。
一碗面吃罢,一箱箱竹简都搬了进来,眼看父皇就要处置国事了,扶苏起身就要走。
「昨夜你批阅的文书,朕都看过了。」
扶苏回过神,又将碗筷放下了,心说是哪里写得不对了,还是闯祸了?
嬴政瞧了眼这个儿子,又沉声道:「坐下,与朕看看这些文书,你也可以批覆。」
扶苏神色了然,将手中的碗筷放在木盆上,让人端出了殿外。
在殿内,几个内侍与宫女诧异的目光下,这位公子非常自然地在殿内找了一个位置坐下,而后从一旁的箱子中拿出一卷文书看着。
当陛下也拿起一旁的文书批阅起来,殿内便安静了起来。
只有偶尔能够听到殿外的风声,时而还有风吹入殿内。
看到公子扶苏已接连批阅了好几道文书,陛下只是偶尔看了几道。
之后,公子批阅的文书就直接送了出去,陛下都不再过问。
而且公子批阅文书的速度,比陛下更快,平日里陛下需要五六个时辰批阅完的卷宗与文书,公子只用了三个时辰。
此刻,殿内的情形看起来颇有一种上阵父子兵的感觉。
对扶苏来说,其实这就是一种做题的过程,了解大秦的过往,了解这个国家的形势,并且做出一个简易的回答。
扶苏又看了一卷文书,看到是说起敬业县的敬业渠,书中还说了当年郑国渠就要修建完成时,秦国从六国流民之中吸收了近十五万人,而后始皇帝下旨只要能迁入关中的民户,免除其两年赋税。
政令一下,郑国渠修建之后,秦国吸纳了三十万人口,开垦郑国渠所灌溉的新田亩,那都是各国输入秦国的人口。
扶苏看着老师在书中所写,先是引用当年郑国渠的事迹,而后提到敬业渠。
老师先前说过敬业渠再往南挖,就要挖到别的县,也不再是公子私产的范围内,而且近一大半的田亩都在私产之外。
今中原民生疲敝,人口凋零,引六国旧地之民入秦,借敬业渠开垦田地,免一年田赋,并且借此分化六国旧人,夯实关中人口。
老师的话语的确不错,扶苏心中也是这幺认为的。
关中是秦的立足之地,现在天下各地民生已凋敝,不如迁民入关,只有关中繁荣了,人口足够了,壮大了基本盘,往后才好继续建设这个国家。
简而言之,都城所在之地强大了,才好将这种强大,向四面八方扩散以及影响中原各地。
扶苏看罢,明白了老师的用心,原本关中的田亩是有限的,现在要多了上万顷良田,这些田地自然是要耕种,又有了一个谁来耕种的问题。
将这个问题当作壮大自身的条件,在解决田地耕种问题的同时,又增加了关中人口,还能分化潜在的敌人。
扶苏在老师的文书上书写了回复,而后让人送了下去。
不知不觉,外面已是黑夜了。
嬴政蹙眉直了直后背,再看眼前,今天要批覆文书还只剩下两卷,再看一眼,就见到扶苏的手伸来,他将余下的两卷都拿去了。
眼前的桌案变得空落落的,而后直了直后腰,又活动了一番胳膊。
嬴政再回头看去,见扶苏已将最后两卷文书批覆好了,就沉声道:「不早了,你且回去吧。」
待这个儿子出了殿,嬴政的目光还看着空落落的桌案,不知何时起早已习惯了眼前的桌案堆满卷宗。
忽然一空,反而不自在了。
「告诉丞相与右相,明日休朝,若近来的文书批覆有误,让人送来给朕。」
内侍行礼之后,就去传话。
夏天的时候,始皇帝说了南征,但没有当即准备出征的事宜,是因那时正值夏季。
如今已是深秋,各地各县的粮食都已丰收,手中有了粮食,就可以着手南征事宜了。
今天,右相冯去疾带着监禄去见始皇帝,之后又有诏命传了出来,由监禄主持粮草运送之事,开凿百越河渠。
随着始皇帝的诏命一一而下,大秦的南征战事开始了。
扶苏觉得,提前说了灵渠修建之事,只是希望灵渠的修建能够先一步提上日程,早点建成,让这场战争更顺利,少一些战损。
「公子,李校令书信。」田安双手捧上一节竹筒。
扶苏拿过竹筒,拔开盖子,有一些封蜡从内部掉出来,从内部倒出一卷布绢,在绑着布绢的绳结处,还有些封蜡。
一般来说不容外人看见,或者是重要的书信才会上封蜡。
扶苏捏开绳结处的封蜡,这才将这卷白布缓缓铺开,李由的字不算好看,倒是横竖很整齐。
信中,李由说出了他对南征的担忧,他让一支兵马深入山林两月有余,五人都回来了,其中有两人却得了重病。
看罢,李由的书信,扶苏对一旁的田安道:「宫中有楚地或者蜀中来的医官吗?」
「回公子有的。」
扶苏写了一些行军的规矩,以及尽量少喝生水,带足干粮,雨季不行军……
洋洋洒洒写了不少,交给田安又叮嘱道:「我是少府丞,有督建河渠之权,让监禄来一趟。」
这些天,监禄很忙,经右相举荐,他就要随着大军南下了。
家里,监禄将一堆堆的竹简堆在一驾车上,手脚麻利又勤快。
屋内,一卷竹简被丢了出来,而后有一个嗓音尖锐的女子道:「去了,别回来了。」
说话的是监禄的妻子,监禄也习惯了,这个婆娘虽是这幺叫骂着,但她肯定是在屋中流眼泪。
监禄捡起地上的竹简,见这一卷有用也放入他的推车中。
随后监禄又对一旁的只有十三岁的儿子道:「往后你要在家中照顾好你娘。」
言罢,屋内又有陶罐被丢了出来,「最好死外面了。」
听到怒骂声,监禄的儿子吓得一缩脖子。
监禄轻拍了拍儿子的后脑,正要离开又撞见了一个内侍。
以为是军中让人来催的,监禄行礼道:「禄,这就去在军中了。」
来人笑着道:「是公子扶苏请禄大匠去一趟。」
监禄回身又对身边的儿子叮嘱道:「你要照顾好娘,爹爹去南方帮助大军。」
监禄对儿子说起了家乡话。
「嗯,爹爹是要去打仗杀人吗?」
监禄摇头,又道:「如果遇到难事就去寻公子扶苏,也可以去敬业渠寻章邯将军。」
见儿子点头,他笑了笑。
其实监禄并不是秦人,内侍听不懂这父子的话语,觉得大概是一些问候的话语。
监禄拉着车出了家门口,背上了包袱,他从院门看向屋内,见到了屋内只有一个身影背对着自己。
望了妻子的背影许久,监禄躬身深深一行礼,而后拉着一车书走了。
监禄走了之后,这处院内又传出了女子轻轻的抽泣声。
大军真的要南征了,始皇帝知道这场战争势必会引起博士们的反对,因此休了朝,但也惹得咸阳城人声鼎沸,都在议论南征。
监禄走过喧闹的街道,一路跟着内侍走入了宫门,来到高泉宫。
扶苏正在修着一盆小松树,见到监禄来了,让田安将两卷书给他,搁下手中的小刀,看到他背着行囊,道:「这就要走了?」
「禄须跟着大军,不敢有误。」
扶苏道:「这两卷书有些预防疾病之法,也仅仅只是预防,我让人派了几个医官给你,会跟着你一起在屠雎左右。」
「谢公子。」
扶苏行礼道:「有劳你了。」
监禄得到这两卷书就急匆匆离开了。
扶苏看着监禄的包袱只有小小一个,可他却有一车的书。
看着他的背影,扶苏再一次行礼,这一次行礼是感谢他修建了灵渠,造福后世两千年的灵渠就要在他手中诞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