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关中,比之去年热闹了许多,只要沿着洛水走一段路,就会发现在田地里的人,比之去年更多。
章邯一手拿着一把木锄头,颇为威风地站在田地边,号令公子的家仆们开垦田地。
现如今,各县的人们卯足了劲种地,种粮食生人口。
见是公子与张苍来了,章邯忙后退一步,躬身行礼。
扶苏道:「老师,种田不容易,教民更不容易,荀子所言不富无以养民情,不教无以理民性,太难了。」
张苍对眼前这位公子,眼神中充满了希望,道:「公子是想做,所以会觉得很难,若公子不想做,则会像他们一样,只觉得荀子所言乃治国之道。」
张苍远远见到了一群坐在田地里念书的孩子,这些孩子跟随着叔孙通念着诗书,叔孙通还会给他们讲故事。
一想到教民,何止是难,扶苏更觉得头皮发麻,「章邯将军!」
「末将在。」
章邯一如既往地中气十足。
扶苏询问道:「章邯将军觉得种田难吗?」
章邯低着头陷入了犹豫,似乎不知该怎幺回答,索性言道:「末将让孩子们在山下种了三百株桑树苗,都已抽出了新芽。」
扶苏颔首,心说章邯将军,忠臣典范。
离开商颜山的时候,扶苏还在看着一群群在夕阳下回家的人们。
他们往往一家人走在一起,家中的壮年男子走在前头,后方是女人与老人,在后方就是不急不慢跟着的孩子们。
这个时代的人们都是充满理想与志向的,这些人包括李斯,叔孙通,或者是甪里先生。
甪里先生是一个悲悯的人,他悲悯到希望大秦能够珍惜天下人,八百多年的春秋,也不知世间人是怎幺走过来的,现在秦一统了天下,有些不敢相信。
眼前,这些正在回家的普通人,他们大概也是心怀理想的。
夜里,商颜山下依旧很热闹,劳作了一天的人们都休息了,唯独孩子们,还在释放着他们旺盛的活力,有的孩子正在与一群小狗打架,还有几个孩子正在一边跑一边嚎叫着。
这些孩子恐怖的活力,令人咋舌不已。
李由正在给一间屋子的屋顶添着干草,而屋顶下的屋内,章邯就坐在这里。
此刻,章邯喝着一碗酒水,吃着羊肉。
他的下巴还有浓厚的胡子,盘腿而坐,放下了酒碗,双手放在膝盖上。
即便,李由与丞相不对付,可他们毕竟是父子,所以李由能够,无忧无虑地学他想学。
但章邯觉得自己不一样,自小破家,寄人篱下。
而自己,需要努力做好每一件事,才能一步步进取,让这个家重新好起来。
章邯见到了李由从屋顶跳下来,随后李由跟着几个孩子去玩闹了。
见状,章邯失落地低下头,自己与李由是不能相比的。
章邯迫切想要成家,他现在需要一个好妻子,一个能与他从一间小屋慢慢养成一个大家族的妻子。
本来,是有希望的。
章邯其实有一个婚约,那是以前与董府的一个婚约,可现在对方却反悔了。
章邯平时不饮酒,只有换防下值之后,才能饮一两口。
按照以往,张苍要不就不住在村子里,他要是在这个村子里,那幺他就要赶在天亮前到咸阳。
叔孙通平日里与张苍相处得并不好,两人的主张不同,也坐不到一桌去,见章邯正在饮酒便走入屋内,叔孙通行礼道:「章邯将军。」
「嗯。」章邯沉声应道。
「章邯将军似乎有心事?」
章邯给叔孙通也倒了一碗酒,言道:「请。」
叔孙通却之不恭,接过酒碗痛快地饮下一口,「不知老夫能否听将军的心事。」
章邯道:「都是一些旧事,我有一桩婚约。」
叔孙通微微颔首,听着章邯讲述着与董府的一桩婚事,笑呵呵道:「即是婚约,怎能反悔,再者说你现在为公子扶苏建设河渠,他们岂敢轻视你。」
章邯低着头道:「家中……呵呵,已不如当年。」
叔孙通打量着章邯,又道:「此事老夫可以帮助将军。」
「当真?」
叔孙通神色轻松一笑,道:「老夫在咸阳有的是朋友。」
章邯起身行礼道:「有劳了。」
翌日,叔孙通坐着驴车来到了咸阳城,来到了董府。
如以往在咸阳拜访一样,被对方的门子十分热情请入府内。
叔孙通没有见到董府的主人,倒是见到了董府的一个青年,此人名叫董翳,在军中任职校令。
董翳见到叔孙通先是说了一番恭维的话语。
叔孙通道:「老夫听闻你们家有一桩婚事,事关章邯将军。」
董翳明白了对方的来意,感慨道:「大军回来之后,许多军中将领都被加了爵,可是章邯他……」
叔孙通接着道:「就因为章邯没有随着大军去征讨楚国,你们才悔了婚事?」
董翳忙解释道:「老先生,舍妹年幼的时候就对章邯将军有意,可家父不愿舍妹嫁给一个家道中落的章邯。」
「唉。」叔孙通叹息一声,「如今章邯在为公子扶苏督建河渠,如今看似不起眼,但以后章邯将军之成就,定能让你们家另眼相看,如今你们不守约,将来难免落人口舌,如若你们守约。」
言至此处,叔孙通话锋一转,语气低下来,低声道:「你们董府如今不因章邯落魄下嫁女儿,将来章邯有所成就,也能装点你们董府门楣,反之……」
「就当老夫没来这一趟。」
叔孙通又是摇头一叹。
董翳不敢怠慢叔孙通,又行礼道:「晚辈会告知家父。」
直到叔孙通回到了村子里,章邯也没有得到董府的回话。
三天后,正在锄地种田的章邯得到了消息,董翳亲自带来了家书,两家于秋后举行婚事。
直到夜里,心中高兴的章邯在田地里拉着犁。
商颜山,山脚下,李由啃着一只杏子,手里还拿着一筐,见到张苍也分给他两只,「洛阳送来的。」
张苍接过杏,拿着也没吃,目光依旧看着前方。
李由看天色都要入夜了,西边的天色都只剩下一点点余光了,勉强能够看到天上的白云。
就这个时辰了,章邯还扛着犁,在田里干活。
李由问道:「张御史,我们是没牛了吗?」
张苍道:「有牛的,牛都休息了。」
李由深吸一口气,眯眼瞅着远处那朦胧的身影,「章邯将军还不休息吗?」
张苍双手背负,平静道:「他心里高兴,就让他多犁两亩地吧。」
李由又啃了一口杏子,使劲嚼着,看着还在犁地的章邯失语良久。
谷雨之后,关中的气温回升得尤其快,到了五月,午时就热得人满头大汗。
上林苑内,这里摆放着一个模型,这是西渭桥的模型。
嬴政穿着宽松的外衣,目光看着眼前的模型,沉声道:「需要征伐多少民夫,多久能够建成?」
站在一旁的冯去疾回道:「已准备了六十位工匠,五百人民夫。」
嬴政看着这座桥的模型,桥的侧面写着三个字,这三个字叫做咸阳桥。
扶苏觉得这是身为都水长唯一能做的事,就是为这座桥取个名字。
父皇与右相正在谈着建设事宜。
扶苏手中摇着蒲扇,懒散坐在新做的竹椅上不想动弹。
「兄!」
听到一声满是稚气的呼唤,扶苏侧目看去,见到比自己还小七岁的弟弟高。
公子高如今九岁,穿着还有些显宽大的衣裳,一旁有两个内侍候着。
「兄,吃甜瓜。」高双手捧着半个甜瓜。
扶苏拿过甜瓜,吃下一口,点头道:「很甜。」
见状,公子高傻里傻气地笑着,坐在一旁很是高兴,「高听闻兄喜读书,高也想读书。」
注意到这个弟弟颇为崇拜的目光,大概他以为他的兄长是个很厉害的人。
扶苏嘴里嚼着甜瓜,咽下之后,道:「你去商颜山,寻叔孙通。」
「好!」
因今天很热,高的脸颊被嗮得通红,还有些干燥。
扶苏饮下一口凉水,吩咐道:「往后还有弟弟妹妹要读书,你都一并带去商颜山,拜师叔孙通老先生。」
闻言,公子高学着大人模样行礼,话语声还很稚嫩的回道:「高领命,父皇与兄治理天下,高会照看好弟弟妹妹。」
扶苏满意地笑了,这个弟弟很懂事。
父皇正听着冯去疾讲述,时而点头。
随后,扶苏见到冯去疾将监禄引荐,之后由监禄给父皇讲述水利相关的要点。
这一切都是在意料之中的。
扶苏又看向那个模型,监禄设计的桥梁还是很科学的,设计舟形分水墩,减轻水流冲击。
高捧着甜瓜一边吃着,擡首问道:「兄,父皇为何要修这座桥呀。」
扶苏道:「为了抵御匈奴人。」
高继续吃着点头。
从地理位置上来看,咸阳桥连接渭河东西两岸,可以通行兵马也可以运送粮草,同时还能加强通商,商旅经过咸阳桥直抵咸阳,也会繁荣咸阳。
如果在这里设卡,还能起到防卫咸阳的作用。
建设这座桥的眼光,确实是高瞻远瞩。
如今的人们对地理,兵法,商业的运用以及扩张,丝毫不比后世的人差。
听监禄的话语,按照他所言,关中已到了枯水期,并且这个枯水期会持续到六月。
「扶苏,你要好好协助冯相。」
「扶苏领命。」
送别父皇离开了之后,扶苏继续发挥着自己这个都水长的作用,参与到桥梁地建设中。
翌日,随着民夫与工匠们的到达,咸阳桥的建设开始了。
这是扶苏第一次主动地参与到国家的建设中,一座横跨西渭河两岸的桥梁,就要在自己的参与中诞生,影响后世两千多年的咸阳桥就要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