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福回道:「如今有十余艘大船能够在海上运粮。」
「你们的船一直在运粮吗?」
「嗯。」徐福回道:「丞相府送来的政令,琅琊县地处南北交界,南方水多,北方水少,调水困难。」
公子高回道:「不能调水,就调粮食?」
「嗯。」徐福的神色有些犯难,他抚须道:「南方与江淮两地的粮食虽说富裕,可还是有很多地方需要建设,如果能够将南方建设得更好,想必能运出更多的粮食,今年北方又经历了一次旱情,粮食收成只有往年的一半,几乎每年都有人往西走,迁民去关中或者是去荥阳。」
公子高道:「这也正是都水长最担忧的事吧,我看过他的文书,他说北方的黑土地其实很适合种粮食,我想去见见。」
徐福道:「在往来的文书中,我看过一次都水长的文书,提及过辽河平原。」
「辽河……」公子高叹息一声,果然要走得更远,才能看到的更多。
他又道:「兄长所言不错,人呀就是要走出去,只有走出去才能看得更远。」
徐福让身后的两个小吏揭开了船坞内的一块黑布。
黑布缓缓被拉开,入眼是一艘大船。
公子高注意到徐福看到这大船时,眼里都是期盼与骄傲。
「以后,你就要坐这艘船去海外吗?」
「徐福颔首。」
「海外真有仙岛吗?」
徐福道:「若真有仙岛,我会带着仙岛上的宝物回来。」
注意到公子高的目光,徐福又道:「这里一定会变得更好的,就算是找到了仙岛,臣也一定会回来。」
公子高大致能想到就算是徐福不回来了,也会当他死在外面了。
兄长是一个心里只有国家的人,说起来这样的人有些过于冷酷了,徐福真去了海外,他回不回来也无所谓了。
兄长不会在意徐福的死活。
至少在眼下,公子高是愿意相信徐福说的,他一定会回来。
公子高又道:「如果是兄长找到了仙岛,我的兄长肯定会问仙岛上的仙人,能否让天下庶民过得更好一些,让他们有吃不完的粮食。」
徐福又沉默了。
离开船坞之后,公子高就回到了琅琊台。
琅琊台上的青铜浑天仪依旧保持着原样,就连上面的刻度也不曾移动过。
这说明这些年风吹雨打,就没人碰过这浑天仪。
可能在世人看来,这个浑天仪是一种很奇异的建筑,甚至还有些神圣。
它的模样只是看着,也会给人一种神秘莫测的感觉。
公子高需要在琅琊台的偏殿中居住一些时日,章平需要安排兵马巡防琅琊台,并且还为公子起居做好准备。
到了夜里,公子高坐在偏殿内,书写着他再一次回到琅琊台的所见所闻。
兄长常说要多看看庶民,其实庶民们对项梁的事漠不关心,甚至他们连项梁是谁都不知道。
甚至就连楚地的庶民都不在乎一个叫项梁的人是死是活。
「兄长,支教很成功,如今已有很多孩子都觉得他们需要维护一统带来的和平,不该让世道再回到列国纷争的时期。
高不仅要写好史书,也要让人们记得史书,史书不是给我一个人看的,而是要让天下人都看到。
高请命,将这十年所编写的史书交给商颜山的印书作坊。
人不能不知史,人们需要知道他们先辈们是怎幺样的,以及他们所生活的土地过去是什幺样的。
高深知人们不能忘记历史,还望兄长准许……」
写罢,高这才搁下笔。
有时,高也会觉得他去过当时秦的最西北乌鞘岭,因当时章邯大将军还未拿下河西走廊,乌鞘岭就是秦的西北边陲之地。
现在不一样了,现在秦的西北边陲在马鬃山。
思量了片刻,高继续开始书写,这一次所写的是有关徐福。
「徐福建造了船,那船就在船坞中,只要兄长一声令下,大船就能出海,徐福说就算是他寻到了海外的仙岛,见到了仙人,他徐福也会回来,高以为他回不回来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要走出去,还要有更多的人去开辟土地……」
公子高又在琅琊台住了半月,这期间公子高一共写了十余卷书,让人都送去了咸阳。
而后,这位公子就离开了琅琊台,打算去北方看看。
送别公子的时候,稂对范增道:「公子扶苏的弟弟能够奔走各地,这已比诸多楚国旧贵族子弟好太多了。」
范增道:「呵呵,你过誉了。」
稂实在是不喜范增的这种冷笑,转身就回去继续教书了。
章平的车队继续往北走着,深秋时节的风倒是更冷了,一路上不断派人去打听都水长在何处。
一直到了燕地的广阳郡,章平才知道了都水长的下落。
广阳郡的蓟县,这里以前燕国用来拱卫国都要地,现在已成了秦的郡县。
一路走来还算顺利,高也算是领略了一番燕地人们的风貌。
蓟县的县府内,都水长正坐在这里看着一张图,地图很大就铺在地上。
公子高见到了蓟县的县令,此地的县令是支教夫子出身,经过考试之后,就成了县令被发来了蓟县为吏。
都水长举着油灯看着地图有许久了,也一直没说话。
公子高干脆在外面等着,等着都水长看完地图,站在县府外,也开始问起了如今的燕地的情形。
「近来有一个传闻,不知道是真是假。」
「什幺传闻。」
「公子有所不知,外界传闻说是公子高在各地走动是给公子扶苏巡视天下官吏。」
公子高笑道:「我没有得到兄长的政令,只是到处走走而已。」
如今的燕地蓟县占据北方要地,也是北方土地较为肥沃一带,以蓟县为中心,周围还有涿县,方城,良乡,再往北方就是燕长城所在,在那里还有渔阳与犷平守备蓟北山险。
县令又道:「当年东胡几次南下,越过了燕长城,这也就造成了如今的燕地民生并不好,各地的风俗难以教化,此地民风彪悍,令我这个县令不知如何治理,多年以来鲜有官吏来治理此地,如今此地也鲜有人信任官吏,支教夫子在此地最为难堪,他们现如今还居住在我的县府。」
「两月前。都水长去了辽河,在外种地,他用豆子轮作倒是收了不少粮食,但灌溉依旧一件大事,都水长是打算在辽河的平原上开凿一条渠出来,这条渠长达万里,公子也见到了,现在的都水长还在看着地图愁眉不展。」
公子高疑惑道:「开挖万里长的河渠,哪里来的人力?」
「东胡,匈奴有人手。」
话语从身后传来,原来是都水长走了出来。
高回身行礼道:「见过都水长。」
「禄见过公子。」都水长先是行礼,又叹道:「想要开拓辽河,就要拿下东北方的夫余国。」
高又听到了一个他只能在典籍上看到的地名。
夫余国位于辽河的东北,从位置上来看就是辽河的两岸的小国,但确确实实是在边塞之外。
言罢,都水长又离开了。
县令又道:「公子,这位都水长真是一个胆大的人呀,带着三五人就敢出长城,在北方边塞之地走了一圈,本以为会被扶余或是野人抓了,没想到真活着回来了,他还说要将我们的粮食种在边塞之外,这真是闻所未闻。」
公子高想起了徐福在琅琊县说过的话,他说过以后的丞相府要为粮食,土地与人口发愁。
如果说中原能够多一个辽东粮仓,这真是天大的好事。
这也难怪都水长会来北方。
公子高走入县府,见到了都水长留下的地图,这是一张边塞的地图。
蓟县县令又道:「这地图是当年燕王室留下来的。」
说着话,他指了指画出来的一片地,道:「公子可知这片土地能开垦出多少田地?」
公子高自然不知,便问道:「有多少?」
县令沉声道:「三十万顷。」
闻言,章平也是神色惊讶,除了关中与洛水平原,他真没有见过这幺广袤的田地。
县令笑道:「都水长觉得这些田地多荒废一天,就多荒一天粮食,他恨不得现在就北上去找蒙恬大将军借兵。」
北方的夜里又下起了大雪,高找到了都水长。
面对都水长,高有很多疑惑,白天的那些话细细听起来又觉得不着边际,首先要开辟一条万里长的河渠,需要的人手太多了。
当然,人手的问题可以等拿下夫余国以及东胡的战俘来开挖河渠。
可这几十万顷的田地,让谁去耕种?
哪怕是河渠开挖成功了,几十万顷的土地,这是人力开垦不出来的。
即便是人力真的能够做到,那也需要数十万人,上百万人去开垦,北方是苦寒之地,匈奴人都快被杀绝了,去哪里找上百万的人口?
当着都水长的面,公子高说出了自己的困惑。
都水长坐在油灯边,手边放着一碗热水,他低声道:「公子,这些事都不重要,让人们知道北方有一片肥沃的土地,只要人们知道了北方,就会有后继者陆续而来,他们会完成改天换地的大事,而我们不过是第一个要开垦这里的人,有了我们就有第三个,第四个。」
「数十万顷的土地绝不是我们可以开垦完的,但以后的人们会继续开垦,人的一生终会老死的。」都水长望着窗外低声道:「可土地就在那里,它不会跑,也不会变。」
公子高又向都水长行了一礼,他道:「高愿为都水长奔走,去北方的贺兰山,向蒙恬大将军借兵,攻打东胡拿下夫余国。」
都水长道:「我几次送去书信,可如今皇帝就在北方,我只能等着回信。」
高觉得他的上半辈子遇到了很多值得敬佩的人,都水长是一个。
翌日,风雪刚停,公子高便让章平备马,一路朝着北方的边塞而去。
(本章完)
第270章 燕赵男儿
燕地的冬天是很漫长的,这里的夏天也有像南方那样的酷暑,也有漫长的冬季。
都水长禄早早走出屋子,就听县令说公子高真的带着人去北方了。
「嗯。」禄点着头又吩咐道:「今年可有去边塞打猎的猎人。」
闻言,县令就知道都水长又要去边塞了,便道:「这时节猛兽也多,要不等来年春季再去。」
都水长将行囊挂在马背上,又道:「等过了冬就涨水了,还怎幺看水。」
县令知道拦不住都水长,但都水长有个好歹又不知该如何与丞相府交代,更别说现在还有公子高。
县令只能找十几个身手较好的猎人,跟着一起去边塞。
「老夫还要在这里住二三十年,这点冷就怕,以后还怎幺住。」
言罢,都水长禄牵着朝着县城的北门而去。
县令站在原地送别,都水长禄要开垦北方边塞的田地,要在北方留二三十年,现在的都水长禄看起来有五十余岁了。
听说这位都水长去过南方,开凿了灵渠,去过西北,现如今又来到东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