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信坐在只比章邯大将军更低一些的位置,觉得颇不自在,看了看身侧的位置。
涉间他是认识的,不过涉间穿着一件十分漂亮的新甲胄,看来他在军中的地位应该也很高,高到什幺地步呢。
韩信看了看座次,应该与自己齐平,在这里只比章邯大将军低。
两人军职不同,涉间依旧是军职。
而韩信自觉是通过考试选吏入仕,早年间就是太仆令的御官,既然是文职就一直是文职,如今的太仆丞依旧是文职。
接下来,众人还在商谈着战后的事。
娄敬正在说着关中送来的消息,有人说蒙恬大将军与章邯大将军对匈奴人的战争太过惨绝人寰,但这就是秦人的作战之风,对敌人仁慈,就是在往自己身上捅刀子。
陈平也道:「公子该将这些人送去漠北和匈奴人睡一窝。」
涉间重重点头道:「对,就该如此。」
韩信正襟危坐,一言不发,但对陈平与涉间的言语是赞同的。
当谈话结束,章邯将军先离开了,韩信发现涉间又嚼着牛肉干,问道:「这位是……」
涉间嚼着肉干,回道:「这是丞相的儿子,我们的护军都尉李由。」
韩信暗暗点头。
涉间又道:「你在贺兰山大营见过蒙恬大将军麾下的将士吗?」
韩信点头道:「见过。」
涉间带着韩信走出大将军府,一边道:「我们西军章邯大将军麾下,个个都是人才,奇谋无双的陈平,主持通商的县令娄敬,还有从来不会让将士们饿肚子的李都尉,缺一不可。」
说着话,涉间提了提腰带,又道:「还有我!我现在是副将军了,嗯……还有你。」
韩信又是尴尬一笑。
回到自己的家中,韩信独坐在院子里,看着妻子在家中晾晒着换洗衣裳,正在思量着涉都尉说过的话。
涉都尉的话,该都是对的,章邯大将军麾下都是人才。
但这又如何呢?
韩信觉得像他这种不善与人交谈之辈,断然是融不进西军将领们这个集体,再者说他韩信是个文职官吏,又不是将军。
「果然,我还是应该养马。」
言罢,韩信又找回了自己的人生目标,这个目标就是继续养马,快意地过完这一生。
在河西走廊住了半月之后,正如来时所料,河西走廊也进入严冬时节。
这些年养马的经验,让韩信对天时与水土极其在意,养好战马,这是他这个牧马官吏最重要的特长。
将马匹放出去之后,马儿们会悠闲地吃草散步,而他自己则可以躺在草地上看书。这是韩信在一天之中最惬意的时光。
从当年离开淮阴之后,韩信先去了三川郡,在三川郡最爱做的事就是看书,入潼关之后,又看了一年的书。
在北方草原上的两年多,也一直都在看书,直到现在……韩信依旧喜看书,又是自己还会写一些养马的记录,说不定他现在所写的养马方略会被以后的人看见。
每每想到此,韩信总能自得其乐。
河西走廊的战马亦不少,比之北方也差不了太多。
今天,韩信穿着一身黑灰色的官服,坐在雪山下,铺开一张纸张,书写着养马的经验。
而身边则是妻小,正在准备着饭食。
身为太仆丞,记录养马之事也是应该的。
但到了新地方,总要记录这个地方的气候与水土,在不远处有一片羊群,正有几个西戎牧民赶着羊回羊圈,他们见到了韩信一家,也是笑着打招呼。
韩信也是微笑与他们道好。
如今的河西走廊绝大部分都是秦人与秦军,西戎人依旧有,章邯大将军保留了大部分的牧场,并且挑选西戎最好的牧民来放牧。
韩信看着不远处的祁连雪山,雪山上的积雪盖住了近乎一半的山体,像是给山盖上了一块雪白的白布。
忽然想起来很久没见到乌倮了,乌倮虽说是个马贩子,但他也确实是个牧马的高手。
他这样的人,能从战马群中一眼就挑选出最好的战马。
但一想到涉间的话,涉间说阿尔泰山以西的地方有吃不完的葡萄,有一眼看不到头的瓜果田,看不尽西域美人,其实……在那里应该还有挑不完的战马。
乌倮的战马,多数都是阿尔泰山下的部落中换来的,也难怪陈平这样的人会对那片地界念念不忘。
这天,陈平也穿上了黑色的官袍,他用他自己的方式,实现了自己的理想,得到了丞相府的封赏,他陈平成了秦廷的御史。
打理好自己的官服之后,陈平推开了屋门,望着远处的雪山。
他这半生从一无所有走到现在,他要回报张负,当年只有张负看得起他这个一无所有的陈平。
也要「回报」那位瞧不上他陈平的妻子。
而现在,他陈平要一展抱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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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249章 回咸阳
这是陈平住在西北的第五年,他也在这雪山下的小屋中住了五年。
「陈御史,大将军说需要西北诸多事安排妥当再回咸阳。」话语停了停,赶来的小吏又道:「大将军还说了,陈御史可以先一步回咸阳。」
「将我屋中的书籍全部装车。」
「是。」
在屋中的书籍是陈平这五年来的心血,其实收拾起来也没多少,大概十余卷书。
当然了,最重要的心血也没有写在书卷上,而是都在陈平的心中。
章邯大将军也是要回咸阳复命的,不过他是大将军在回咸阳之前,要交代的事自然很多。
陈平没打算在走之前再见一面娄敬,昨晚已与娄敬宿醉一场。
又整了整身上黑色的官袍,陈平打算在离开河西走廊之前,再见一见韩信。
对韩信这个人,陈平是很好奇的,这个从贺兰山到西北,甚至追冒顿两千里地的人物,此人身上肯定还藏着什幺。
更甚者,别人看到韩信觉得此人有些文气,但在陈平看来,任职太仆丞的韩信在将来会成为河西走廊举足轻重的人物。
换言之,此时还没认识到韩信的权力有多大,这个韩信掌管着整个西北的马政,那就是掌握着大秦西北的边军。
但陈平也有些不喜韩信那种韬光养晦的模样,此人实在是太低调且老实了。
没错,就是老实人,这是陈平对韩信的另一个评价。
陈平让人驾着马车,在一队秦军的护送下,来到河西走廊中段的一片河谷,在雪山下见到了正在抱着孩子玩乐的韩信。
而在韩信的身边还有几个西戎牧民与牧民孩子。
陈平面带笑容走上前,行礼道:「韩校尉。」
韩信道:「陈平,你怎来了。」
闻言,陈平又改口道:「现在是太仆丞了。」
韩信将自己的儿子抱到了妻子怀中,他面向陈平行礼道:「我真当不起这个太仆丞的名头。」
陈平道:「但你既已被任命,就有职责。」
「我一定会恪尽职守。」
远处成群的战马正在悠闲地吃着还藏在雪地下的草,陈平感慨道:「打仗很累吧。」
陈平说得不错,打仗除了残酷,更重要的是累,累到你无法顾及残酷,韩信无声点头。
「我要去咸阳了,也不知道以后有没有机会来,我在雪山下有一间小屋,还请帮忙照看。」
韩信道:「好。」
见他答应的爽快,陈平道:「有件事我瞒着你,现在打算如实相告。」
「什幺事。」
说起这件事,陈平稍有蹙眉,他道:「其实我根本没有救那个匈奴的部族长,更没有这个匈奴部族长被月氏人欺凌,其实月氏人看见匈奴人就会跑,他们根本没胆子招惹匈奴人,这都是我欺瞒你的。」
韩信愣在原地,还未回过神,却听陈平继续说着。
「我确实联络了一个匈奴部族长,并且给他承诺只要冒顿一死,就立他为下一个匈奴单于,但在昨天我让人杀了他。」
韩信用力咽了一口唾沫。
「我陈平不允许有一个满怀野心的人成为下一个匈奴王,公子扶苏更不允许在北方再出现一个像冒顿那样的人物,我利用他,我也杀了他,我没有实现我当初承诺的一切,这些事我都如实写在了文书中,在三天前送去了咸阳,丞相府给了回信,公子扶苏没有责备我,反而给我了这个御史身份。」
韩信又一次刷新了对陈平的认识,这人很坏,坏得有些坦荡。
好似陈平根本不在乎自己会如何看待他,他反倒还有一种引以为傲的感觉。
韩信有些不愿听他的话了,真不知道他的话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这陈平就有着一双要害人的眼睛,令人不得不忌惮……韩信心里这幺想着,听着陈平继续诉说着。
陈平又道:「此番去咸阳我就要见到公子扶苏了,在你心中公子是一个什幺样的人。」
韩信道:「我都没见过公子。」
陈平感慨一叹,擡首道:「我见过旁人厌恶我的目光,也见过同情我的人,我在三川郡时是一个一无所有,我自认有才学,但却见多了世人的冷暖,我曾经想过要让那些冷眼待我的后悔,我入关中想要一个仕途,直到我听说了公子扶苏的事迹。」
言至此处,陈平望着雪山道:「我见过的坏人比好人要多,秦一统六国之后还有很多人放言要反秦,但即便如此,公子扶苏依旧爱天下人。」
韩信吃着肉干,想着他的话。
陈平低声道:「当我看到了那些支教的夫子,即便是面对一些人的苛责,支教夫子还是愿意继续给他们教书,我有时会想为何会有这幺多人愿意拥护公子扶苏,现在我明白了……」
韩信狐疑道:「明白什幺了?」
陈平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道:「即便公子知道这个天下它依旧破败不堪,但公子依旧爱它。」
韩信有些听不懂陈平的话,随即问了一句,道:「你去了咸阳还回来吗?」
陈平起身道:「会回来的。」
随后,陈平坐上了去咸阳的马车。
韩信起身送别,等对方的车驾走远之后,他继续看着手中的书,时而想起陈平的话。
陈平离开河西走廊的第三天,韩信又被章邯大将军请到了将军府,在府内,章邯将军吩咐了一些事。
大抵是大将军要回咸阳复命了,河西走廊的事交给副将军涉间,太仆丞韩信,护军都尉李由,县令娄敬四人一起主持。
大将军真的要回咸阳了,韩信与众人在武威县外送别。
始皇帝三十九年冬,大雪。
得知陈平要回来了的消息,年迈的张负亲自来到咸阳桥迎接他的女婿陈平。
老人家的肩膀与须发还挂着雪,他拄着拐杖见到了远方的马车,而后他拄着拐杖上前。
马车停下之后,陈平就快步下了马车,上前扶住张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