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安道:「不用劳烦公子,老奴走一趟就好。」
用过早食后,扶苏就去了御史府继续翻看文书。
今天依旧只有程邈在御史府,天气暖和了一些,他就继续钻研写字。
闲暇之余,扶苏看了看他的字,不得不说程邈的确是个书法大家,这些字笔画虽多,但每一个都十分工整。
「这不是小篆吧?」
听到公子问话,程邈回道:「公子,这是赵地文字。」
扶苏手里拿着自己要看的文书,目光看向程邈桌子,又问道:「这又是什幺文字。」
「回公子,这是楚人的文字,还有这是燕,赵,魏的文字。」
扶苏仔细瞧着一个个文字,惊疑道:「这写字你都会写啊?」
「臣平时喜专研文字。」说起文字,就到了程邈最擅长的领域,他又解释道:「六国文字看似繁杂,实则多有形似,楚地文字偏长瘦,看着漂亮但书写繁杂,还有魏地文字显得简略,但不及楚地文字好看的。」
程邈道:「这是陛下推崇的小篆,以前是秦篆,秦篆是从周时留下来的文字,六国文字皆从中演化而来。」
扶苏看着这些字,神色动容,感慨道:「当真是玄妙。」
程邈颇有成就感,抚须笑着。
扶苏又收回了目光,继续看着自己的文书,其实吧……对于程邈刚说的那些话,根本没有听进去多少。
以免让人觉得说了白说,不免会让对方失望,扶苏只是感叹了一句。
感叹是真的,只是听其人一番话,就能达到此人的书法境界,多半是不可能。
不通此道,不作评价,扶苏觉得专心看书,方为正道。
下午的时候,外面短暂出现了一些阳光,等到了傍晚时分,阳光又藏匿在了乌云后方。
这个时辰的天……入夜很快,风又很大。
二月天就要过去了,人们都期盼着三月能够暖和一些,一封军报送入了咸阳宫。
田安踩着殿前的台阶,进入了殿内,「公子,有军报送来。」
扶苏还在欣赏着从御史府带来的程邈字帖,道:「什幺军报?」
「王翦大将军到洛阳了。」
老将军距离函谷关还有一百多公里呢,就算是大军往来,没个十天半月多半也入不了关。
「老将军还未到函谷关,有几支前军先回来了,还迁来了不少人口入关。」
扶苏依旧看着程邈的字,这幅字帖的字既不是秦篆也不是六国旧地文字,而是一种书写更为简便的隶书。
这就是隶书的原型,隶书字体刚诞生的模样。
扶苏觉得,只要在这咸阳宫,只要自己善于发掘,那幺就能经常见证历史。
延续至后世的许多字体中,复古的隶书在两千年后,也是时常被人们津津乐道。
第二十三章 老秦军
扶苏将程邈字帖放在一个木盒中,妥善保管起来。
这是隶书最原始的字帖,尤其珍贵。
田安觉得公子还喜欣赏字帖。
翌日,早晨天刚亮的时候,寒风呼啸。
正值三月,关中的老农早早出门,神色担忧的望着天空,人们最担心的事还是来了,今年的暖春未来,倒春寒却来了。
叔孙通早早睡醒,在河边提了一桶水,询问道:「老兄弟,这天气越来越冷了。」
被称呼为老兄弟的老农,笑着道:「记得你们村子有水窖,怎幺还来河边取水?」
叔孙通将水桶放在一旁,找了一块干净的石头坐下来,解释道:「水窖平日里不常用,老兄弟这关中都三月了,还如此冷。」
「你不是关中人吧?」
「我从齐地来。」
「齐地……」那老兄弟目光似有回忆,低声道:「老头我当年去过齐地打仗,杀了不少齐人呢。」
言罢,他脸上还有些骄傲的笑容。
叔孙通刚还想说什幺,又将话语咽了回去。
秦灭六国才过去多久,当年列国纷争也才多少年,老一辈的人都还在,说起来往往都是记忆犹新的。
老兄弟接着道:「现在好了,不用打仗了,多种点粮食吧。」
「天还这幺寒,你们不怕粮苗冻死?」
「关中是福地,晚种半月也无妨的。」老兄弟端坐在河边,又道:「因为我们关中的夏天会很漫长,所以呀……我们不怕春天冷,生在这里,长在这里都习惯了。」
叔孙通注意到对方穿着的腰带与头发上布带的打结方式,这都是秦军才有的穿着习惯。
眼前这位老兄弟是一位老秦军了。
叔孙通稍稍行礼,就离开了这里。
洛水河边佷宁静,叔孙通提着水桶一路走着,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还有偶尔吹过的风声。
地上已经有了绿草,叔孙通又看到了远处有一队队秦军,在这关中平原上驰骋而过。
这支秦军带来了许多人口,而这些人口都是要在关中居住耕田的,弥补关中的人口消耗。
好在这些新迁入关中的人没有住在商颜山下,不然商颜山的人们又要为粮食与水发愁了。
商颜山的山脚下本就缺少水源,在挖通河渠之前,水一直都是不够用的。
而水窖中的水都是以备不时之需,叔孙通这才早早睡醒过来装一桶水。
水与粮食都是极其重要的。
回到村子边,叔孙通见到了正忙碌的张苍,又见他与一群村夫搬运着一个个盆栽,询问道:「这是在做什幺?」
张苍解释道:「公子今天要来。」
叔孙通将水桶搁在一旁,叹道:「这天下真的不会再打仗了。」
张苍道:「但愿吧。」
叔孙通又反问道:「你不觉得吗?」
「公子爱民,公子扶苏如此对待家仆,将来也会如此对天下人。」张苍又道:「墨家有言,人首先要爱自己,先要有自爱,再去爱别人,而后爱天下人。」
叔孙通困惑片刻,询问道:「现在,那些墨家子弟还在吗?」
张苍又道:「我问公子,要如何施行兼爱,公子说正如墨子所言民和,国富,财足,黔首皆暖衣饱食,便能无忧。」
冷风吹过,张苍两鬓有些凌乱的长发,随风而动,他稍稍擡头,神色有些悲悯。
叔孙通暗暗惊讶,原来公子与张苍时常书信往来,还会谈及墨子。
当天边的晨光逐渐敞亮,金黄色的晨光照在每个人的侧脸上。
毛亨已开始带着一群孩子们读诗经,他每念一句,孩子们就跟着念一句话。
这里的一切都很宁静,早晨的人们说话声音都不大,等一缕缕青烟升腾而起米面的香味就会传遍这个村子。
因当初在田地里种了很多麦子与豆子,商颜山的人们多数都以吃米面与豆饭为主。
今年这里的麦子与豆子丰收,附近的几个县也决定在今年春耕时多种一些麦子,为此他们需要上报咸阳,等着朝中的准许。
村子的西面,有一队骑兵正快马而来,是王贲将军护送着公子而来。
叔孙通心中暗暗盘算着时辰,公子在这个时辰来到此地,多半是天刚亮就出了咸阳城。
得知是公子前来,村子里的人纷纷出来行礼。
扶苏走下车架,目光巡视自己的私产,而后先是扶起站在前方行礼的章邯。
从职位上来看章邯是王贲的下属。
穿着一身黑衣的公子站在人前,似乎又比去年高了。
是呀,十五六岁正是一个男孩子最会长个子的年纪。
扶苏道:「章邯将军,让他们各自去忙自己的事,不用都聚在这里。」
章邯抱拳行礼,而后就去吩咐。
有了公子的话语,这才散去。
也好在他们散去得早,不然越来越多的家仆跑来行礼,扶苏只觉得黑压压一片,未免太隆重了。
叔孙通还恭谨地站在一旁。
穿着一身破旧布衣的张苍也站在边上,只有毛亨又跑去教孩子们念诗经了。
迁民戍边的事已正式上轨,而且寒冬也要过去了,所以商颜山开挖河渠的事,又成了大秦的家国大事。
忙完眼前的事,回过头,大家的注意力又放在这个地方,有人想看看这座新修的村子能够做出什幺样的成效,能够立下什幺样的功,或者是会闯什幺祸事。
除了这些,肯定还会有人觉得公子扶苏奴役家仆,将来也会奴役天下人。
身为大秦的公子,你的一言一行少不了被有些人揣测。
扶苏在这个村子走动了一上午,就听说有刚被迁入关中的黔首,想要逃回楚地,又被抓了回来。
望着远处争吵的场面,细看之下,原来是一家五口人与几个秦军在争执。
「老师,他们为何不愿意留在这里耕种定居,关中明明给了他们田地,甚至也没有封地主人来要他们的粮食,只要他们能够勤劳耕种,他们能得到的比以往在楚地的更多。」
闻言,张苍低声回道:「因他们没见过秦人,他们只见过秦军。」
「老师所言在理。」扶苏神色了然。
「公子,在当年的列国眼中秦国是暴秦,没入秦亲眼见过的人就是如此,他们会害怕,也不信任秦人,要解决也很简单,寻一个楚地德高望族之辈,带头劝说一二便可迎刃而解。」
言至此处,张苍低声道:「逃了一户就会有三户,五户接着逃,公子请看县令已来了,他们是不会让迁入关中的人家离开的,他们身负官职,比公子更明白其中要害,公子不用多虑。」
言罢,张苍没有等到公子的回话,转头看去,原来公子已不在看这边的在争执,而是在看树苗,又觉得自己说的这幺多,感情是公子没多虑,是自己担忧公子会多虑,反而自己多虑了。
张苍深吸一口气,再次走到公子身边。
「三月与四月是种树的好季节,老师觉得种什幺树比较好?」
「公子想种什幺样的树?」
扶苏道:「自然是越容易活的树越好。」
张苍迟疑了片刻,而后将其中一株树苗提了出来,道:「公子,种桑树吧。」
「桑树?」
张苍又道:「桑树的价值比其余的树好,若能够种下十余亩桑树,则商颜山可富裕。」
「桃树不好吗?」
「公子,桑叶可以养蚕,蚕丝可以织衣,桑树的三年老枝可以做拐杖,十年的桑枝可做弓身,也可以做刀柄,若二十年的老桑树,则是做车驾的上好木材。」
张苍又道:「一架上好的车驾价值万钱,且不说蚕丝桑葚,光是木材就能让一地黔首生活无忧,桑树从叶子到枝干,再到果实皆有价值,公子现在觉得桑树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