甪里先生笑道:「这样就很好了。」
叔孙通亲自给这位老先生捞了一碗面,解释道:「我一直在此地教书,公子扶苏在此地经营了数年,如今颇有成就。」
甪里先生吃着面,目光看向窗外。
看来这位老先生对这里的书并没有兴致。
公子高坐在一旁端着碗,也在思考着,老师曾经说过,诸子的各家学派各有不同。
饭后,甪里先生还是拿起其中一卷,正在看着,又询问道:「这是墨家的兼爱?」
叔孙通解释道:「公子扶苏让我等教书,从不会只用一家之言。」
「呵呵……」甪里先生笑道,颇有欣赏地颔首道:「当年公子扶苏拜丞相李斯为师,淳于越说过,给公子传授学识,岂能只听一家之言,如今再看公子让这里的孩子不能只听一家之言,这世上的事竟这般有趣。」
叔孙通颔首,甪里先生也有治理天下的理念,当年如范蠡辅佐越国时,就主张劝农桑,积谷物,实践黄老,静民不乱的国策。
见老先生拿起一卷韩非的书,甪里先生连连道好。
这让公子高颇为不解,道:「高一直以为韩非学说与老先生的黄老学说是相冲的。」
甪里先生轻笑道:「管子曾说法出于礼,礼出于道。申不害曾有言,圣君任法而不任智,任数而不任说。韩非的刑赏二柄之论,更是与吾等学派的春夏为德,秋冬为刑相契合,所谓先德后刑,皆是顺于天,何来相冲之说。」
听罢,公子高只觉得大开眼界,原来还能够这幺理解的吗?忙行礼道:「高受教了。」
叔孙通领着甪里先生出了学舍,一路走向敬业县北方的河渠,这条敬业渠开挖成功至今已有两年。
秋雨下过之后,河渠的水流很稳定。
甪里先生饶有兴致地沿着河渠走着,甚至还要去暗渠里看着,却被守在这里的侍卫拦住了。
叔孙通解释道:「老先生,暗渠容易坍塌,每到雨季都会封了暗渠,以免出意外。」
甪里先生倒也没有勉强,而是说要去看看渭南新开垦的那两万顷田地。
重新坐上马车,公子高还沉浸在甪里先生的高论之中,他道:「老师,能否让甪里先生留下来教书。」
叔孙通沉吟了片刻,他倒是想,可是人要走,也劝不住。
「公子,若以诚心相邀,老先生说不定会留下来的。」
「好,谢老师指点。」
看公子高还颇有信心的样子,叔孙通心有所感,这孩子多半是要受打击了。
甪里先生在渭南留了一天,他吃着大荔县的枣,看着广袤的田地,就要告辞了。
叔孙通看在公子高十分勇敢且果决地站在了甪里先生的马车前,朗声说着他的诚心诚意,想要老先生留在关中。
似乎有那幺一刻,甪里先生真的被公子高打动了。
可之后,回应公子高的却是一声叹息,以及一声老先生的谢过邀请,无奈甪里先生与老友有约。
看着远去的车驾,甪里先生真的就这幺离开了,公子高还愣在原地,站在寒风中,颇受打击。
叔孙通安慰道:「老先生还是很愿意收你做弟子的。」
公子高擡首道:「当真?」
「老先生只是与人有约在先,不得不离开。」
再看公子依旧一脸的失落,叔孙通安慰道:「再过几年,公子高再去询问老先生,说不定那时的老先生能答应公子。」
(本章完)
第92章 与农礼有关
公子高站在渠边,望着远处的马车,道:「我学得还不够多。」
叔孙通道:「等公子学得更多了,定能够让甪里先生收为弟子。」
公子高摇头道:「我不该将自己想成某一个只能学某一学派的人。」
叔孙通走在后头,落后公子半步,看着这位年少公子的背影。
「不论是诸子哪一家我都要学,并不是为了让甪里先生觉得我学得多,学得勤奋,是因为我要做出一番成就,只论学识这世上难有高低之分,唯有实实在在看到的成就,就像是眼前的这两万顷田。」
叔孙通颔首道:「公子有个很好的兄长。」
「老师,若兄长在这里一定还会劝我要脚踏实地,万事只要一步步来,当自己有足够的实力后,再去争取。」
有了公子扶苏这个榜样之后,叔孙通又觉得公子高也十分聪慧。
其实,准确地来说,公子高应该也是一个早慧的孩子,只不过公子扶苏在前,他的天资被掩盖了而已。
叔孙通看得出来,只要将公子高放在一群寻常的孩子中,只要远离公子扶苏,公子高的也会是一个才能出众的人,况且这位公子还有着很了不起的志向。
以公子高如今的眼界与才学,想要超过公子扶苏不太可能,但这孩子想要追上公子扶苏的脚步,有这等志向着实难得。
难道公子高也要与公子扶苏那样,远离同龄的玩伴,与才能更高的人走动?
与公子扶苏走动的人,可都是李斯,张苍,右相之流呐。
回到敬业县之后,公子高又见到了李由。
公子高看了看四下问道:「章邯将军呢?」
李由喝着一碗羊肉汤,嘴里嚼着饼,解释道:「他一早就带着他妻小去咸阳了。」
公子高也接过妹妹端来了饼与汤,坐在边上正吃着。
相较于李由的吃饭方式,公子高的用食方式则端正许多。
李由在蜀中多年,用饭向来是很随意的,一张饼一碗肉汤下肚,痛快地打了一个饱嗝。
「李校令?」
李由刚搁下碗筷,就听公子高问话,回道:「末将在。」
公子高迟疑道:「听闻李校令以后打算去西边的西戎人地界。」
「公子是如何知道的?」
「章郡守说过。」
李由解释道:「原本是公子想让我去看看西边,可军职在身,每天要去咸阳城轮值。」
公子高已经习惯了李由来这里吃饭,敬业县的规矩很严。
李由每个月需要付六十钱,算是他的饭钱。
因敬业县的粮食都精细,而且味道好,所以贵了一些。
见公子高有所思量,李校令低声道:「公子也想去西边?」
公子高重重点头。
「为何?」
「我要帮兄长与父皇治理国家。」
李由又是稍加一思量,想来想去又不知该如何回话,随后提着他的剑离开了。
公子高用了饭之后,也去了田地里看看入秋之后的糜子情况。
叔孙通继续用着饭食,没有李由在边上讲话,没有狸奴儿的目光,也没有章邯。
眼前的环境很舒适,叔孙通很珍惜这一刻。
在这个忙碌的敬业县,有这样安静的用饭环境,实在是太难得了。
叔孙通吃得很慢,他吃得慢条斯理,每一口都是细嚼慢咽。
身后的脚步声由远而近。
叔孙通还在耐心地吃着饭食,享受着这一刻难得的宁静。
「禀郡丞,章郡守与都水长到了。」
闻言,叔孙通吃完了碗中的饭食,而后站起身回头看去,就见到了章邯领着一个穿着官服的人来到了这里。
章邯领来的不是别人,而是都水长禄。
叔孙通也很诧异,这章邯接连几天都在咸阳走动,没想到他真的将此人请来了。
他坐在书舍前,看着都水长禄与章邯有说有笑地走向了敬业渠。
直到天色入夜的时候,章邯就回来了。
叔孙通问道:「谈得如何?」
章邯先是饮下一口水,道:「他要走了。」
叔孙通迟疑道:「他回咸阳了?」
章邯摆手,道:「他不是要回咸阳了,而是又要走了,说是要去陇西,要去上邽县。」
叔孙通迟疑道:「去上邽县做什幺?」
两人正说着话,公子高也凑过来听着。
之后,不只是公子高也凑过来听,还有公子将闾。
章邯倒不介意这两位公子听到,他低声道:「你可知公子扶苏为何念想着西戎人的河谷,就是那片被公子称之为河西走廊的地方。」
河西走廊这个名字是公子扶苏最先说的,只不过现在大秦还未得到那个地方,等大秦打下那片河谷了,多半会真的给正式的名字,就叫作河西走廊。
叔孙通反问道:「这和都水长有什幺关系,难道他还能带兵打仗。」
公子将闾低声道:「莫非是兄长让都水长去练兵?」
章邯无奈一叹,公子扶苏就算是让公子李由去上邽县练兵,也不会让都水长去的,再者说都水长禄如今是大秦的五大夫,是可以免除家里徭役有爵位在身的人物。
如此一个人物不想着留在咸阳,却要去西北的上邽县。
叔孙通道:「还请章郡守直说。」
章邯沉声道:「都水长说可以在西北开辟果园,在陇西郡培育葡萄。」
「慢着。」叔孙通打断道:「他要去陇西修渠了?」
章邯又摇头道:「不修渠,是都水长禄要建设一个大果园。」
叔孙通道:「这是造福一方的好事。」
可以想到都水长禄以后的生活,他可以悠闲地坐在果园里,吃着果园里的吃不完的水果,膝下是一群儿女,这该是多幺美好的生活。
公子一拍脑门,他想起来了,这是李由曾经说过的,李由立志在蜀中的晚年生活。
叔孙通虽然说这是造福一方的好事,但叔孙通同样羡慕这种待遇。
章邯道:「公子还让都水长带了数十个关中老农,一同前往。」
公子高蹙眉道:「西北,素来都是用来养马的。」
如今的西北水草丰美,确实是一片上好的养马场,如果这个时候都水长是要去建设马圈众人也就理解了。
章邯笑道:「是你们见识短浅了,当初公子扶苏建设渭南用了几年?」
公子高当即回道:「至今已有五年。」
章邯道:「公子给了都水长禄四年时间,建设西北的果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