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胆!当真是胆大!”
一声巨响,在内阁大院首辅公廨值房中传出,惊的在外走动办事的官员们齐齐一愣,皆侧目看过来。
而原本在属于胡宗宪的公廨值房中办完事情的苏愚,刚走到门口,听到隔壁不远处传来的动静,赶忙加快脚步走了出来。
苏愚随手拉过一人:“怎么了?方才是哪里传来的动静?”
“是……元辅的屋子……”
被拉扯过来的人,缩着脑袋满脸不安的伸手指了指属于高拱的公廨值房。
苏愚眉头一凝。
他赶忙踮起脚,朝着内阁大院四周一一看过去。
旋即苏愚心下不由一沉,他目光紧锁的看向高拱的公廨值房。
该不会是申时行那个蠢蛋在里面惹恼了首辅吧?
这厮除了读书考试,当官是真的不行。
平日里在衙门里,只会打太极和稀泥。
可这等法子,怎么可能用到首辅身上去?
苏愚心下愈发担心,靠近到前面,看向附近几人,小声询问道:“里面是什么情况?方才是谁进了元辅的值房?”
今日在内阁做事的尚宝司官员,亦是小声回答:“似乎不是咱们里头的人,好像是吏部来的人,自是不太熟悉……”
吏部!
苏愚心中一跳。
而旁边又有人解释道:“是吏部文选郎中苏愚,我记着呢,他可是当年的一甲状元郎,好像还是严少保的门生。”
这一下,苏愚的眼角开始不断的抽抽着。
还真是申时行那个蠢蛋在里面惹恼了首辅高拱。
他赶忙看了一圈左右,发现没人注意自己,也没人识破自己其实也是先生的门生,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而后便双目聚精会神的盯着前方首辅的值房。
值房中。
高拱原本还想要借申时行的嘴,去试探试探严绍庭和他背后的严家严系,对自己当日那道奏疏是个什么看法和态度,甚至若可能得他更想要将严家严系也一同拉下水。
只要有严绍庭点头同意。
如此一来,严家必然会全力以赴的支持,那么严系成员也只能在朝堂上上疏附议自己的奏疏。
高拱心中可是明明白白的。
如今内阁之中,明面上的赵贞吉和胡宗宪两人,可都是实打实的严系成员。
而次辅袁炜,则和严家长期保持着暧昧不清的关系。
只要严家点头。
那自己就能带着朝中泰半官员上疏。
皇帝要么就同意自己的奏疏,要么就只能乖乖的放弃享乐,回到刚刚登极即位那时候的状态。
而按照自己对皇帝的了解。
他必然会选择前者。
但一想到自己多年教育,终究付之东流。
高拱心中依旧不免有些失望。
君王不成大器,然天下攘攘何以?
自己必须要实相而虚君,致君王垂拱而治。
可是今日原是想着借力打力。
却不成想……
高拱目光中带着几分怒意,看向低着头站在自己面前的申时行。
他几乎是用磨刀子的语气质问道:“吏部考成,南直隶、浙江凡官员三百五十有六人不全期事?又二百一十又九人涉贪墨舞弊?二十七人涉命案?”
申时行缩紧脑袋,如同鹌鹑。
“回元辅,吏部考成,确实如此。”
说话间,申时行只觉得自己的嗓子都在发疼。
要知道眼前这位首辅,最近可是在忙着劝谏皇帝,要独揽大权的事情。现在朝中爆出这样的事情,南直隶和浙江几乎是整体塌方式的无能和腐败。
对首辅的威严,可以说是一次严重的打击。
又或者说。
高拱会因为这件事情,而拖慢实相虚君的节奏。
如此之下,他又安能不怒?
而得到回答的高拱,只是眨眼间,两眼已经布满血丝,两侧太阳穴突突的跳着。
“罢!”
“罢免!”
“尽数罢免!”
高拱再也压制不住心中的怒火,再次如山火一般喷发而出。
“老夫坐掌内阁,总揽中枢,责成百官,绝不会坐视官僚如蠹虫蚕食朝野!”
一瞬间。
高拱便已经清楚自己该做什么。
以雷霆手段快速解决眼前这桩麻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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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7章 严绍庭也要辞官?
首辅公廨值房里再次爆发出怒声。
一直守在外面的官员,尽数一颤,只觉得心脏都漏了一拍。
如此动静。
就算是今日在内阁大院里上直坐堂的袁炜、胡宗宪、高仪三人也被引了出来。
倒是同为内阁辅臣的赵贞吉,今天是去了户部办事,没在内阁坐直。
见到次辅和群辅都出来了。
心里已经愈发焦急的苏愚赶忙上前,拦在袁炜面前:“袁阁老,吏部文选今日入阁奏事,不知何故竟然让元辅生出这等大的怒气,我等也不敢上前,却也怕里面出什么事。”
身为下官,苏愚自然不能说自己担心师门好兄弟受难,去指责当朝首辅的不是。
袁炜扫了一眼周围的人群,心中却是了然。
他卷动袖袍,冲着人群挥了挥手:“都散了吧,这里有我等在。”
人群一一散去,可从一扇扇窗户,一个个遮挡后,却又露出一颗颗八卦的脑袋。
袁炜看向身边的胡宗宪、高仪两人,脸上露出苦笑:“元辅近来憋着的这团心火,到底还是要发出来才好。”
胡宗宪和高仪两人皆是含笑点头,却又不作言语。
唯有留在三位阁老身边的制敕房中书舍人苏愚,心中愈发焦急,可又不敢催促这三位去首辅的公廨里捞人。
只不过如今首辅公廨里,也再次恢复安静。
公廨值房。
原本勃然大怒的高拱,如今竟然已经彻底平息了下来,脸色恢复如初,只是眼底还稍稍带着些血丝,呼吸也显得有些急促,许是要一会儿功夫才能平复。
而站在他面前的吏部文选司郎中申时行,只觉得自己方才是经历了一场惊天骇浪。
当高拱暴怒之时,他就如同撑着一叶扁舟的海民,无风无浪出海捕鱼,却忽然满天雷暴,海上惊涛骇浪卷起百丈高,似乎随时都有可能一个浪头便能将自己拍入海底。
而现在。
风暴消失。
可沉寂不语的高拱,却又让申时行更为害怕。
若说先前的高拱是那风暴雷雨俱在的暴怒汪洋,那此刻的这位帝国首辅便是万丈深的冰窟。
忽然。
申时行耳垂一动。
一道低沉的笑声,传入他的耳中。
高拱脸上竟然是渐渐露出一抹笑意,眼神更是玩味的盯着面前的年轻人。
“好一个申汝默啊。”
“好一个严润物啊。”
“好!不愧是师徒相传!”
申时行心中一跳,赶忙举臂拱手抱拳,俯身颔首弯腰,语气诚恳恭敬:“元辅英明,慧眼如炬,然而此事仅于本部差,严少保并无知情。太子少保官宦世家,为官清廉,绝不会和南直隶、浙江两地贪官污吏有私下勾连沆瀣一气之行。”
高拱却又是一阵冷笑。
他手指扣在桌案上轻轻的敲动着,声音很清脆。
然而高拱的双眼却寒芒一闪而过,冷哼一声:“你家先生是觉得能借老夫作刀,替他扫清南直隶、浙江两省?他严润物现如今也敢拿老夫做文章了!”
申时行瞬间浑身一颤,后退一步,腰身几乎已成九十度。
高拱却是反手将那份陈述着南直隶、浙江两省官场塌方式腐败的奏疏扣上,而后双手撑着桌面站起身。
旋即这位执掌帝国中枢的首辅,翻手卷动衣袍背至身后,脸上尽显讥讽和不悦。
“世人皆知他严绍庭好交友,张居正与他相交莫逆,高翰文与他有内阁窃茶之雅。”
“且容老夫好生想想……”
“那张居正和高翰文如今可不就是正在南直隶、浙江两省行度田、折铜征缴之事!”
听着耳边传来高拱的声音,申时行眼皮不停地抽抽着,心里直打鼓,强忍着不适,咬着牙回道:“还请元辅公允,严少保虽与张总宪、高御史相交深厚,然于官场之上却并无私情,据下官所知,严少保并无在南直、浙江两省度田及折铜征缴之事上与之有往来。”
“哦?”
高拱轻佻一声,重重一哼:“你申汝默站在老夫面前,今日呈上两省官吏考成奏疏,便是他严润物未曾与张、高二人往来,老夫也认定了就是他!”
申时行一时语滞。
话都被高拱说到这个份上了。
自己还怎么狡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