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保也只能遵循严绍庭提出的要求,将东西提前准备好。
严绍庭则是笑吟吟的看向冯保:“冯公公将东西都准备好了?”
冯保连忙点头,然后向旁边让出视线:“都按照少保您的要求安排好了。”
他已让开身子,连带着他身后的那些小太监也挪开脚步。
众人再看过去。
竟然发现就在这文华殿外的宫墙下,早已码放了十几样农具。
众人顿时面露疑惑。
朱翊钧也终于是伸手,牵住了严绍庭的大手,抬着头好奇道:“少保,我们要做什么呀?”
严绍庭低头看了眼小屁孩,又看向文华殿和文渊阁之间的这块空地。
他早就看这块空地不爽了。
受制于宫里的规矩,如今宫里除了御花园和西苑,基本是没有栽种树木的,就连花圃也没有,大片大片的空地要么是砖石铺砌,要么就空在那里。
如今倒是能让自己利用上了。
他笑着指向文华殿外的那片没有铺砖的泥土地:“种地,今天臣带着皇子一起将这片土挖开,种些东西,等入秋收获了,咱们一起吃好不好?”
当他暴露真意的时候,在场众人纷纷面露诧异。
这些日讲官们,可都是在翰林院和詹事府精挑细选出来的,负责皇子的学业,哪个不是多年沐浴圣贤文章。
如今竟然要带着皇子一起种地,这可是闻所未闻的事情。
翰林院的一名学士当即面露犹豫:“少保,此事……”
不等严绍庭开口,冯保已经在旁提着嗓子说道:“此事万岁爷已经知晓,往后钧皇子的课业如何安排,全由少保说了算。”
见冯保都这么说,墙角也早就准备好了农具,众人再不出言。
严绍庭则是淡淡的看了这些人一眼:“天下万事万物,饱腹为先,农事为先。本官经学不如诸位,皇子日后课业,皆由诸位处置。本官只教些旁枝末节的东西给皇子。这知农,便是头一桩事。”
当他分出日讲权力,并解释自己目的的时候。
朱翊钧早已冲了冲去,他也认不得那些农具,双手抱着一把钉耙就喊了起来:“少保,这东西怎么用呀?我要种地!我要种地!”
在场一众日讲官面色如蜡。
严绍庭则是信步上前,将小屁孩手中的钉耙接了过来,然后提了一只竹篮塞进小屁孩的手里。
“臣与诸位师傅今日将这块地抛出来,钧皇子只要将那些小石块捡起来放进竹篮里就好。”
说完后,严绍庭回头看了一眼这帮翰林院、詹事府的清贵官员们。
自己不光要带着小屁孩种地,还要让这些人一起来种。
众人听到这话,也知道结局已定,细胳膊拗不过大腿,只能纷纷上前拿起墙边的农具。
朱翊钧却是玩心大起。
不管做什么,都比读书好玩!
冯保则在一旁欲言又止,可想到皇上的吩咐,也只能是守在一旁。
于是乎。
不多时。
紫禁城内,大明朝的皇宫大内,就出现了从来都没有的场面。
当朝太子少保,带着皇子,以及一众翰林院、詹事府的清贵官员们,竟然就这么当众拿着农具在文华殿前刨地耕种了起来。
消息顷刻间传遍宫内各处。
严绍庭却是不闻不问,既然决定在朱翊钧的学业上不插手书本内容,那这些事情自己就必须以身作则。
他在前头刨地,那些翰林们就在后面跟着刨地。
原本他还担心小屁孩捡石头时间久了就会不耐烦。
但没想到,自己刨多少地,这小屁孩就跟在后面捡了一路的小石子。
渐渐地。
南边的文渊阁里,也有人影走了出来。
皇极门那边,亦有乾清宫和后宫的人偷偷的打量着这边。
从宫外来内阁办事的各部司官员们也忘了要办的事情,站的远远的,踮起脚尖看向文华殿前这片地。
文渊阁方向。
李春芳看清了严绍庭正在带着皇子耕地,顿时整张脸都青了,他侧目看向高拱等人:“这……这这这……这可是闻所未闻的事情啊!怎么就能放着好好的日讲不做,偏偏带着皇子刨地捡石子?这……成何体统!有辱斯文!”
与李春芳隔着高拱的袁炜,则是身子前倾,淡淡的看了李春芳一眼。
“李阁老莫要忘了,今日我等朝会的时候,冯保在圣前私语了片刻,皇上当时是点头降下口谕,皇子课业一事全由严少保安排。”
李春芳被挤兑了一下,脸色更加难看:“可皇子出阁日讲,也从未有过刨地的事情啊。”
袁炜却只是撇了撇嘴:“二百年前,也没有内阁,没有阁老!”
“你!这不是一回事!”
李春芳被挤兑的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辩驳,只能愤懑的甩了甩袖子,表示不满。
高拱却呵呵一笑,眯着双眼盯着带头刨地,已经是满身尘土,挥汗如雨的严绍庭。
“诸位。”
“你们说,往后我等在文华殿朝议之后,出来能看到一片庄稼……”
“算不算一桩趣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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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0章 事情闹大了!
听到高拱的话后。
李春芳原本就阴沉的脸更加黑了,而他更是心下一沉。
大臣带着出阁读书的皇子,在这紫禁城里刨地,都能被允许,祖宗成法、朝堂规矩、皇家体统何在?
今天严绍庭能带着皇子刨地,明天就能将文华殿的墙给拆了,后天就敢给皇极殿屋顶上的琉璃瓦给掀了!
但他却没有直接反驳高拱的话,而是侧目看向高仪。
后者在入阁前是礼部尚书,在阁中操办的也是礼部、国子监、詹事府、鸿胪寺等处的差事。
李春芳当即询问道:“子象,皇子出阁读书,朝廷遴选百官贤才为日讲官,可有今日这等事情发生过?”
当李春芳将矛头转移到高仪身上,似乎是想要从体统上发难的时候,高拱不由侧目淡淡的斜觎了一眼他。
高仪则是心生不满,扭头看向李春芳。
在他的眼角余光里,自然也能看到高拱看向李春芳的眼神。
高仪脸色不显,淡淡说道:“国朝虽无前例,但皇子教育一事干系社稷,天下百事,以农事为重。过往虽无此事,但既然皇上已经有了口谕,那严少保今日带着钧皇子这般做,便没有错。”
上命不可违。
这就是高仪的回答。
李春芳一计不成,心中愤懑,只觉得不论是高拱还是高仪,都显得太过媚上了一些。
此等不合礼制的事情,他们二人竟然都不反对。
这大明朝,独自己一人还想着规矩礼制了。
可得不到阁中人员附和支持,李春芳也只能是目光不善的看向依旧在带着朱翊钧刨地捡石子的严绍庭,淡淡的冷哼了一声,表示心中不满。
其他人倒是乐的津津有味,只是面带笑意的看着文华殿前那片空地上忙碌的严绍庭和皇子朱翊钧。
赵贞吉更是不住点头道:“人生在世,皆食五谷,虽然严少保授业钧皇子头一日便行这等刨地之事,却也合乎情理。若钧皇子日后能常记农事艰难,我大明朝的百姓的日子往后定然能更好过些。”
他这话几乎是已经将朱翊钧看作是东宫储君,大明朝将来的继承者。
李春芳眼神不满的瞥向赵贞吉,心中愈发恼火。
现在是严绍庭带着皇子刨地,亲近农事,体察农事艰难。
你赵贞吉当然会这样说。
真要是换了一个人,只怕你赵贞吉这嘴里的话又得换个味道了。
袁炜却是看了一圈后,转头看向文渊阁里的官员们:“瞧着日头愈发热了,准备些凉茶汤……不!皇子还小,不可饮茶,就送些凉开水过去,再问问冯公公是不是该准备些膳食,别让皇子饿着肚子。这农活干起来,最是饿人。”
在内阁当差的官员们立马准备起来。
而在文华殿前。
虽然知道自己今天这别开生面的一课,已经引来许多的注意,但严绍庭却浑然不顾。
他就是手握钉耙,默默无声的刨着脚下的地。
幸运的是这里是在宫中,宫人们平日里也只走那些铺砖的地方。
虽然脚下这块地什么都没种,但土却并不是板结的。
只不过忙活到现在,他的手心也确实有些受不了,隐隐吃痛。
可当他回头看向跟在自己屁股后面捡着从泥土中翻出来的小石子的朱翊钧,原本想要暂时停歇的念头也就打消了。
常做农活的人都知道。
干活的时候就不能中间长时间休息,一旦歇下来,再想重新续上就是千难万难。
最好的办法就是一边干着,一边算着时间短暂的歇息片刻。
为了保持自己的师道形象,严绍庭也只不过是减慢了手上的速度,间隙直起腰擦汗换气。
等一路刨到前面的砖石地边缘。
严绍庭这才回头看了一圈。
自己竟然是干的最快的。
而今日一同在文华殿给朱翊钧日讲的翰林院、詹事府的清贵们,还有一大截的地没有刨好,却个个都早已挥汗如雨。
众人见到严绍庭竟然已经刨完了眼前的那块地,一个个眼巴巴的盯着他。
这活实在是太磨人了!
有人更是早已在心中腹诽了起来。
想自己寒窗苦读数十载,为的就是有朝一日高中入朝为官。
现在自己确确实实一朝高中,在朝中任的也都是最清贵的官职,做的也都是旁人最眼热的差事。可没想到,竟然还要亲自下地干活,手拿锄头、钉耙刨地。
有几人原本就是穷苦出身,多少年前父母辈也都是下地干活,换了他们能读书科举。
现在心中更是气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