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来都不会在朝会上有什么言论的成国公朱希忠,却忽然晃动了一下。
就在李春芳以为自己看花眼的时候。
却是英国公张溶已经站了出来,走出班列。
张溶看了眼脸色紧绷着的李春芳,而后便继续上前,几乎是要到了皇极门前的陛阶下。
李春芳顿时瞪大双眼。
只见英国公张溶举起双手,躬身作揖。
以众人都能听清的声音,张溶缓缓开口。
“皇上,老臣有一事不明,还请皇上能开圣口,降圣言,教化老臣明晓。”
原本坐在皇台龙椅上一动不动的朱载坖,瞧着张溶这位老国公走出来,到了自己面前的陛阶下,脸上终于是露出了一丝笑容。
他的目光悠长悠长的越过张溶的肩头,落在了后方李春芳身上。
朱载坖轻轻张开嘴巴。
“国公有何事不明,只管问来。”
张溶浑身一震,声音洪亮道:“老臣世为勋臣,按理不该言朝政。但如今儿郎们在前线与贼子生死相争,朝中封赏尚未定下,便有人弹劾儿郎们有异心,此等之事虽只需张嘴便有,可若是传出去,到底是要寒了儿郎们的心。老臣便有些不解,便是无心之举,便只是说错了话,难道做人数十年,在朝为官多年,也能这般无心错言?难道便半分罪责不担?难道往后谁人都可以言而伤三军将士之心?”
当英国公这话一出口。
原本明明已经松了一口气的李春芳,当即浑身一紧,他侧目看向跪在地上的欧阳一敬,只见对方额头上已经有冷汗冒出。
文武班列,尤其是文官班列里的官员们,更是一阵窃窃私语,无不是目光担忧不安的注视着英国公的后背。
这位老国公平日里参朝的时候,可以说是一声不吭。
如今一开口,这说的就是天大的事情了。
别看张溶身后的不算太严重。
可从骨子里就已经在质疑,朝廷是不是重文轻武,是不是可以枉顾军心。
这是天大的事情!
但凡应对不好,那从此以后大明朝文武可以说就要彻底决裂了。
而张溶这番话的根本目的,无疑就是要皇帝或者说是文官们,给欧阳一敬定罪。
如何定罪呢?
英国公都这样说了。
那给欧阳一敬定的罪自然就不能轻。
不然就是寒了三军军心。
这帮勋臣莽夫!
当真是半点余地都不留,一如既往的跋扈嚣张惯了!
文官们虽然不敢言语半点,可心里却对站出来的英国公张溶,腹诽无数。
而皇极门下,皇帝朱载坖更是浑身微微一震,而后终于是站起身,在众人注视下走出皇极门,走下陛阶,到了英国公张溶面前。
朱载坖满脸堆笑,更是伸出双手,将抱拳躬身的张溶搀扶起来。
“国公如何这般言重,朕早年在王府,便受先帝教化,知晓朝堂该当如何。我大明便如人一般,文武便是双手双脚,缺一不可。谁人也不能凭着权责就可胡言乱语,更不能寒了将士们的心!亦如官兵不可冒犯官府一般,二者相辅相成。
再者说……如今朝中皆是忠良,内阁又有高阁老为首,执掌中枢,朝中生出些许波澜,想来高阁老等人定然会公允处置的。”
说完后。
朱载坖已经是眼神看向了高拱。
这个时候他这个当皇帝的都已经表态了,内阁这边自然也需要高拱作为首辅做出表态,做出决断。
李春芳瞬间走回原位,瞪大双眼看向高拱。
而高拱迎着李春芳的注视,缓缓移动视线,略过对方,看向前方的皇帝。
刹那间。
李春芳满脸死灰,而原本只是跪在地上的欧阳一敬,则是浑身一软,匍匐在了地上。
高拱则是轻咳一声后,沉声开口:“回禀皇上,还请英国公放心。我大明朝自太祖皇帝时,便立有朝纲律令。今日兵科都给事中欧阳一敬,妄图以言乱罪北征大军,颠倒黑白,其罪深重。按律,当先夺职罢官,后定其斩首之罪,以定军心,以正朝纲。”
说完后,高拱便低下了头。
如果今天只是皇帝一个人逼着他表态,那他可能还会尽力腾挪说和。但如今英国公都罕见的站出来了,而那边如定国公、成国公等一众大明勋贵们,也都虎视眈眈的看着这边,看着自己。
那自己也只能是丢掉维护文官的体面,将欧阳一敬定罪了。
可他心中却不免叹息起来。
如今思来,真就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
不做内阁首辅,不知朝堂是何其艰难。
自己要推行新政,自己想要有一番作为,青史留名。那就不能少了武人的支持,也不能少了文官的团结。
难!
两头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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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6章 严少保
嘭!
砰砰!
脚步嗦嗦,棍声不断。
午门前,官员们神色紧绷,眼神凝重,步履快速的绕开宫门正前方,好似是要逃离此地一般。
就在宫门前,兵科都给事中欧阳一敬被捆绑在长凳上,嘴里塞着一块布,执刑的锦衣卫不断的挥舞着手中的木杖。
没人敢停留半分,更是连眼神都不敢看过去。
行刑的锦衣卫们似乎是得到了指示,动用廷杖的时候,每一下都打的不算重,并不会一下子要了欧阳一敬的命。
以至于这些锦衣卫在行刑的时候,能让所有从宫里退出的官员,都能亲眼看到行刑的场面,听到那一下下沉闷的棍棒声。
虽然欧阳一敬被堵上了嘴。
但每一次棍棒落下,他的嗓子里都迸发出沉闷的痛苦声。
他被嘟着嘴,脖子高高扬起,双目瞪大,眼里却空洞无神。
他来不及思考自己为何会落得这般地步,也想不到皇帝为何会突然这般狠辣。
每一棍,都是锥心的疼痛,骨头分离,宛如刀割。
官员们不断的加快脚步。
他们似乎已经预感到,当今这位皇帝,大抵也并不是那般的仁慈,虽然看着过往秉性孱弱,可到底是当了皇帝,帝王权威是容不得旁人轻视的。
不是没有人想出言劝谏。
可皇帝给严绍庭的封赏依旧执行,而欧阳一敬也为此献出性命。
再闹下去,只会有更多的人被杖毙。
虽然文官以廷杖为荣。
但命却只有一条。
便是被杖毙,也得选一个性价比最高的事情来做。
如今朝中旧党势弱,人员节节败退,不断被内阁以各种理由清理出朝堂之列,而呼喊着新政的新党却日益强大。
便是这个是时候选择去做直臣,去跪谏劝驾,被杖毙也不会有多少人为其扬名。
性价比太低。
不值当。
随着小官们逃离皇城。
后方的大佬们也渐渐走出午门。
英国公张溶和定国公、成国公,三人走出宫门洞,站在了午门前的排房旁,默默的注视着正在被施以廷杖的欧阳一敬。
他几乎已经没有多少动静了。
但偏偏就是还有一口气撑着。
成国公朱希忠侧目回头,看了一眼后方的城门洞。在里面,还有内阁的几人正在往外走。
皇帝要封赏严绍庭,要犒赏大军,而前线将士们也已经在班师回朝的路上了,内阁需要去各部司具体操办些差事。
趁着人还没来。
朱希忠低声道:“今天我等忽然站出来,也不知这究竟算是好事还是坏事。”
而今日勋贵军方之势,强行要杖毙欧阳一敬的英国公张溶却只是冷哼了一声,双眼直直的盯着被一下下廷杖的欧阳一敬。
“好事!”
“大大的好事!”
如同是出了一口恶气一样,张溶愤愤的咒骂着。
随后收敛神色,开口说:“往日里我等一言一行,都是无奈之举。可如今前线方才胜仗,难道我等也要如往日一样畏畏缩缩?这是不该的!自太祖、成祖皇帝时,便不是如此。如今,不过是与这些人讨要回一些本钱而已。”
朱希忠眉头皱紧。
如今成国公府算是京中最顶尖的勋贵家族了,即便是定国公府和英国公府都稍逊一筹。
他瞧得出张溶的心思是什么。
勋贵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而若是英国公府等勋贵人家,一直被成国公府压着,那就只能从别的途径来寻求突破了。
整体抬高勋贵和军方的力量和地位,就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既不会破坏勋贵内部的团结,也能让各自获利。
朱希忠不反对这样的做法,毕竟是要将饭桌上的菜做多,而不是掀桌子,但他也不愿意多说什么。
一旁的定国公徐延德则是瞧着两位老伙计,低声说:“如今先帝驾崩不过半载,今上御极也不到一年,润物便带着人收复河套,加之朝中正行嘉隆新政,虽然对我等是个契机,但到底还是要小心些,免得出了变故。”
张溶却是侧目看向徐延德,冷哼道:“要我看,今天算是找回面子,但却也要好生将下面查一查了。润物既然敢拿下王之诰等人,就连大同、山西的总兵官都一并拿下,这就说明底下有些事情是我们不知道的。”
朱希忠看向他:“你想做什么?”
“为免被别人寻到机会,该是我等下手,狠狠的治理一批军中贪腐蠹虫了!”
张溶语气冰冷,尽是杀伐。
这位老国公,虽然不曾亲领大军出征,但说到底却也是大明朝最顶级的勋贵,那份气势一出,旁人自是不能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