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杨金水如今也算是聪明人,一路上行军过程也从来没对军务指手画脚,倒是颇为嫌弃骑马。前面十来天骑着马颠簸了一路,终于是受不了,自己花钱买了辆马车,雇了个马夫,自己整日就躲马车上了。
这时候明眼人都知道大同这边对朝廷用兵是有些意见的,杨金水出面说话,那就再合适不过了。
他虽然是个阉人,却是监军,更是宫里出来的。
代表的,那就是皇帝陛下。
也正是因此,大同守备将军一见严绍庭介绍完杨金水的身份,立马是腰更弯了一些,脸上的笑容也更盛了些。
“原来是杨监军,末将眼拙,此番有礼了。”
杨金水只是撇撇嘴,挥了挥手:“既然孙吴他们都不在城中,你们只管遵大将军的军令行事便是了,这一次咱家随军,可是也盼着大将军能用兵收复河套,咱家也好分润些功劳。”
于是,大同守备将军更加的恭顺。
立马就招呼着人安排起大军到来的事宜。
这些事情,倒也用不到严绍庭等人亲自过问,军中自然有司马、书吏去对接。
六万多军马也不可能全都挤进大同城里,便在城外西边安营扎寨,只等大同镇的一万兵马和筹备的粮草运来,就会开拔,继续往边墙外赶路。
一进中军大帐。
不等严绍庭、戚继光等人开口。
杨金水便是喝了口茶,重重的吐出几片碎叶子:“一帮狗娘养的烂货!要不是为了咱们大军不会被人从背后放冷枪,咱今个儿就宰了那狗娘样的什么守备将军。”
严绍庭、戚继光等人对视一眼,笑而不语。
杨金水却是更加气愤,似乎是越发的生气了,他看向两人,还有帐内在场的军中将领,满脸不解道:“大将军、戚将军,还有你们,今儿都没看出来,这大同是憋着坏?”
“什么狗屁的蒙古人有异动,孙吴就跑去巡边了。”
“真要是他们用心王事,现在那个王之诰、还有王继洛,他们都不可能会等到现在才去巡边。”
见众人还是不说话。
杨金水愤愤不平的哼哼着,然后挥手指向外面:“咱方才可是亲自去瞧了,这大同给的一万兵马,那叫兵?放咱们营中,连护送辎重都够不上格!一个个老弱病残,怕不是还要拖累咱们日后的行军!”
严绍庭终于是动了起来,他扭头有些好奇的看向杨金水。没想到,这位走了半路就受不了苦,自己花钱买了马车享受的监军,方才竟然还跑去查看大同这边给出的兵马了。
“杨公公息怒,莫要与边地这些人置这么大的气,到时候还是你的身子被气伤了。”
严绍庭面带笑容的劝说了一句。
杨金水则是上前,到了严绍庭面前,而后转头又看了一眼在场的人:“严宾客,咱知道你们这些领兵的人,历来都不喜欢咱这种来军中监军的人。这一路你们也多有担待,咱吃不了苦坐了马车你们也没说什么。咱也不是不知趣不领情的人,这一次朝廷用兵,是先帝和皇上大力支持的,咱绝不拖后腿,兵略上的事咱不插手,地方上的人若是闹事,咱保管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他这话说完后。
在场众人都是脸色一缓,眼里也多了几分敬佩。
毕竟杨金水能当众以监军的身份说出这样的话,那是不可能作假的。
太监也是人。
脸面也是要的。
杨金水则是继续说:“如今咱们人还没出关,他们就敢这么漠视。那个孙吴当着大同的总兵官,定然知晓我等今日抵达,却偏偏跑去了外面巡边,他这是要做什么?难道是怕他会被抽调,随着咱们一同上阵?”
戚继光在旁笑着说道:“杨公公说的,我觉得倒是有几分道理。”
见戚继光这等有着实打实军功的人都同意自己的看法,杨金水立马是露出一抹笑容,冲着戚继光抱了抱拳。
严绍庭则是沉眉坐下。
杨金水说的确实是有几分道理。
孙吴这个大同总兵官明知自己要到来,却偏偏提前溜走,这明显是躲着自己呢。
可他为何要躲着自己?
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于是乎,严绍庭将目光放在了杨金水身上。
可他却又不作声。
就这么眼神明晃晃的盯着对方。
杨金水立马警惕起来,后退了两步,而后谨慎开口:“大将军,咱也算是明白人。咱今天说的话,不作假,绝不会插手大将军的军务。”
严绍庭笑着摇了摇头:“杨公公多虑了,杨公公这一路跟着咱们走过来,现在都能把话说明白,我严绍庭又岂是那等不分黑白的人?”
杨金水目光一转,侧目看向一旁的戚继光。
见对方也是目光幽幽的盯着自己,脸上带着一股子颇有奸情的笑容,他更是后背一凉。
“大将军,戚将军……”
“你们有话就说,咱虽然身上少了几两肉,可胆气却不少!”
杨金水从来都是个聪明人。
不然他也不可能活到现在。
正是因此,他很清楚这一次朝廷用兵,军中所有的事情都是严绍庭一言而决。就算他想做什么,皇上也绝不可能认同。
与其这样,倒不如跟在严绍庭和大军后面,实打实的得一份功劳来的实在。
严绍庭则是笑呵呵的站起身,走到杨金水面前,而后满脸笑容的拍了拍杨金水的肩膀。
“杨公公。”
“我觉得大军出征,你却乘坐马车,多有不合,此事实在是不该,算起来你可是坏了军纪了……”
“如今……”
“只能苦一苦杨公公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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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6章 三日!龙虎军只要三日!
“杨金水去边墙,正是物尽其用。”
“如今我部也该按计划出关,挺进前套,寻求战机。”
远远的,明修长城已经在人们的视线里。
戚继光站在边地的一处高岗上,看着前方的关口,平声静气的说着话。
在高岗下,是足足七万多兵马,按照行军制度午休用饭。
这顿饭吃完后,所有人就要正式走出长城,去到边墙外面。
严绍庭则是目光凝重的点头:“此次分兵,元敬兄单领前锋军直北而上,偏师孤旅,且要万万小心,若遇强敌,不可犹豫,及时撤回,保全自身为先。”
戚继光没有说话,只是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按照计划。
他们现在地处大同镇拒墙堡南侧,出拒墙堡之后,戚继光就要带着前锋军,也就是山字营的一万余人,一路向北,绕过集宁海子之后,转向西北侧,从东向西横穿大青山东麓的那片山脉,从侧后方切断屯驻在大青山南麓的蒙古人穿越大青山北逃的路线。
而他则要领着余下的所有兵马,出拒墙堡之后,便沿着长城向西南方向沿着山谷平原地带,穿过奄遏下水海和凉城,进入到前套南部地区,阻拦蒙古人沿着黄河南下进犯山西镇。
与此同时。
当他和戚继光同时进入河套,也就能在前套配合开春后融化的黄河,对蒙古人形成一个钳形攻势。
至于和杨博交易而来的王崇古,他也已经以征北大将军、节制各边之权,要求对方集结宁夏镇、延绥镇兵马,往黑山方向即后世包头市附近,从西侧切断前套和后套的通道,将整个前套包围在明军的围攻之下。
(嗯,差不多就是这样的钳形攻势包围前套,右下方弯弯曲曲的红线是黄河)
毕竟对于严绍庭个人而言,他深知自己在军事上的才能,远远比不过大明开国时的徐达、常遇春等人,搞太多的骚操作,只可能将跟随自己的数万明军拖累致死。
与其想要追求什么绚丽的战术操作和战果。
倒不如让王师堂堂正正,结硬寨打硬仗,避求奇果,以正取胜。
戚继光站在高岗上,伸手招来两名亲兵,张开一副河套堪舆。
他挥手指向黑山和偏头关两个位置。
“在前套的蒙古人不是扎根的树,也不是连地的山,我朝此次用兵,消息定然早已传至关外。我军开进,蒙古人必然会有所动作。”
严绍庭颔首点头。
蒙古人只是在兵器上不如大明,可不代表蒙古人就是一群傻子蠢货。
这么多年来,大明和蒙古人的战争,双方都很清楚对方的用兵法。
戚继光又说:“如今我最担心的就是,那辛爱黄台吉会在我军尚未抵达前,西进黑山,进入后套,进而伺机在陕北、宁夏乃至于甘肃一带劫掠厮杀。或是直接沿着黄河南下,从偏头关等处叩关侵入,袭扰山西镇与太原府西侧府县。”
而这也是严绍庭现在最为担心的事情。
一旦蒙古人随之而动,不与明军正面迎战,而是转为以骑兵优势开始在河套一带游走,寻求战机,那么战事必然就会变得麻烦无比。
他思量再三,方才开口道:“杨金水去寻孙吴,想来也会将王之诰和王继洛两人引去,到时候就差山西镇总兵官申维岳,若他能领兵驻扎偏头关、老营堡一线,则山西无虞。”
在两人身边的张元功和朱时泰,对视了一眼。
由朱时泰上前,低声开口:“山西总兵官谢朝恩,我等知晓其人。此人平日为人沉稳,但实则却是谨慎胆小之辈,一旦俺答部当真裹挟大军南下侵偏头关、老营堡一带,他必然不敢引兵迎战。”
严绍庭立马转头侧目看了过去。
这就是朱时泰和张元功他们老牌勋贵出身的好处,虽然如今大明重文轻武,而勋贵世家也渐渐沦为只知享乐,可他们这些老牌勋贵对军中人事却也了然于胸。
戚继光当即沉眉道:“那就只能再行文偏头关、老营堡副将、再下令督促岢岚兵备道严阵以待,与保德州、五寨堡、武州、义井屯堡、神池口、宁武所结线成阵,防备蒙古人越过偏头关、老营堡一线边墙。如此一来,一旦有变,我军也能瞬时响应,立即统兵南下,与山西境内兵合力,攻蒙古人首尾。”
当一个个地名从戚继光的嘴里蹦出。
严绍庭不由深深的看了对方一眼。
这位从东南起家的戚继光,竟然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就将北地的情形给记在心中,不可谓不用功了。
而与此同时,脑海深处埋藏的记忆也开始浮出水面。
随后严绍庭心头一震。
若是一切都没错的话。
原本的历史上,也就是在今年,山西确确实实被蒙古俺答部侵入,随后就发生了石州之变。
此次事变,蒙古人杀戮山西数万百姓,劫掠人口、粮草、牲畜无数。
同样也正是因为这一次,才促使朝廷在山西设立汾州,以此来加强山西太原府西南侧军事防御。
如今,蒙古人还会这样做吗?
他再次低头看向面前的堪舆,而后用手比划着测量距离,最后忧心忡忡道:“如今我等在丰镇,拒墙堡后方,出关往西南行军,距山西偏头关一线,则有四百里路,大军至少需要五日才能抵达。”
他虽然没说石州之变。
但戚继光也反应了过来。
他当即沉声道:“蒙古人屯驻前套大青山下,距偏头关、老营堡一线却只有二百余里,他们皆为骑兵,加之前套地势平坦,至多三日便可至……”
说完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