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载坖等人亦是眼前一亮。
一旦朝廷新铸的金银铜钱上印了皇帝的身像,地方上的大户和百姓谁还敢将这些东西拿去陪葬?
就连私自融了也是不敢的。
一旦被发现。
那就可以给你定一个欺君罔上的大逆之罪。
还要问你一句,你是不是在用皇帝给你家死的人陪葬啊?
然而还是李春芳。
李阁老当即立马开口反问:“我皇陛下何等威严,如何能印于钱币之上,每日流于亿兆黎庶之手?此举,岂不是亦有亵渎我皇之意?”
原本对严绍庭所提的这一条,能防止民间陪葬,而感到新奇的朱载坖、高拱等人,闻言之后便立马将审视的目光投向严绍庭。
严绍庭却不慌不忙。
他神色从容的,回想了一下严世蕃的过往言行。
而后。
他发动了应该算是老严家独属的诡辩技能。
“殿下,诸位阁老。”
“将我朝皇帝陛下身像印于金银铜币之上,所有冲撞我皇之意。但换而言之,钱者,人皆向往之,人皆佛前暗许之。若因我朝皇帝陛下身像于金银铜币,我朝亿兆黎庶,无论官民,皆多逐利,岂非亦是供奉我朝将身像印于金银铜币之上皇帝陛下?”
“所谓人无不爱财,百姓执手金银铜币,皆爱之,亦乎于爱皇帝陛下。”
当严绍庭诡辩结束。
李春芳便脸色呆愣。
他是真的没有想到,严绍庭竟然能如此厚颜无耻的说出这样的理由和解释!
李阁老就想不通了。
严绍庭是怎么做到,将爱财和爱皇帝陛下之间,划上了一个等号。
爱财就是爱皇帝陛下?
太不要脸了!
袁炜却在一旁点着头道:“钱为财,财生官,财官相生,这可是极好的命理之说。非是大气运者不可受之,而我朝皇帝陛下,则皆为天子,气运昌隆,印于金银铜币之上,受财官相生,自当富贵双全、好运连连。”
有时候严绍庭就佩服像袁炜这样的人。
不论什么事情,到了他们嘴里,都能说出个道道来,还让人没办法轻易反驳。
自己还属于是诡辩的级别。
人家袁阁老就直接给上升到了命理之说上去了。
原本可能会被视为是皇帝陛下受到亵渎的事情。
现在就彻底成了皇帝气运昌盛之说。
冲着袁炜眨了眨眼睛。
严绍庭在心里暗自为对方竖起了大拇指。
而他也在整理着,自己想要改立大明钱司以及金银铜行的后续解释。
再看李春芳。
当袁炜说出财官相生的命理之说后,这位李阁老就彻底熄火了。
朱载坖更是已经开始幻想着,自己的身像被印在新铸的金银铜币上,受天下人供奉,自己好运连连、福寿安康的景象了。
毕竟。
自己明天可就要登极,即皇帝位了。
那金银铜币上,自然就是自己的身像了!
即将升任大明皇帝陛下一职的朱载坖,当即目光火热的看向严绍庭。
“润物。”
“今日你已说了钱司和新币,这些法子……本宫觉得都甚好。”
“快快再与本宫还有阁老们,说一说你那金银铜行还有金银铜票的事情。”
太子殿下语气急切。
心里甚至已经开始主动的举一反三了起来。
既然金银铜币上可以印自己的身像。
那么,难道这金银铜票上就不能印了吗?
一样是可以的嘛!
…………
月票月票
第532章 领先世界一百年的金行
一想到自己的身像会被印在所有的钱币和钱票上。
然后随着天下人的事情,流入千家万户。
朱载坖心里便是一阵火热。
至于什么皇帝威严会被亵渎的小问题,已经不在他的考虑之中。
毕竟与之相比的可是自己被天下人知晓,天下黎庶都能知道他们的皇帝长什么样子。
随之朱载坖就想到,凡新君即位内廷和礼部似乎都会为新君画一张衮冕服像。
这岂不是赶巧了!
正好就可以用自己即位后第一张衮冕服画像做钱币钱票的身像不就好了。
甚至于。
在昌平书院待过几年,思维被无形中开拓了很多的朱载坖,更是已经畅想了起来。
那些新铸的钱币和钱票上,不光要有自己的身像,还得要清清楚楚的写着自己的年号。
如此一来,自己不用花费任何功夫,就能让天下人知晓,就能以此深入人心。
帝王之名,轻易便可取得。
于是乎。
朱载坖便愈发的热切起来。
心中也基本对改立大明钱司的事情倾向于赞同。
而高拱却是皱眉道:“朝廷改立钱司,铸造新币,将金银并入钱币之类,归于朝廷管辖,确为妥当之举。可新币铸造印以我朝皇帝陛下身像,而若将来新君即位,岂不是就要再铸新币,如此又会多一份火耗。”
现在。
高拱这位首辅已经开始思考铸造金银币的问题了。
而他也忽略了,自己是不是应该支持改立钱司这件事。
严绍庭当即笑着解释:“元辅有此疑惑,正是下官所言,改立户部宝钞提举司为钱司之后,朝廷更要于各省、府、县设金银铜行的原因。”
高拱的眉头依旧是紧皱着。
朝廷层面,将户部宝钞提举司改成大明钱司,这一条其实并不难。
不过是将提举司换个名字,换一份职责罢了。
可若是要在各省、府、县设立所谓金银铜行,无疑就是在地方上多出来一个官府衙门。
这多出来的衙门,就要多出无数的职缺位置。
当然这能让朝廷安排更多的人,但无疑也会增加朝廷对地方的治理成本。
不过严绍庭却在解释着:“朝廷体制,各部司衙门,京师与地方,历来都是互相节制监察。钱法改制一事自然要遵循此理,户部宝钞提举司改为钱司,臣以为只可掌定金银铜币价比,铸造新币之权。而支存勾兑钱币之事,则应由各地金银铜行管辖,于地方开设行铺,官商军民可支存金银铜币于行铺,行铺开出金银铜票,约定应给行铺存付之息几何。”
严绍庭说的很慢。
而他所说的,也尽可能是在按照现代的中央金融体制来规划的。
不过却也有所不同。
就必须现在大明人若是要将钱存在金银铜行里,那就要给出一份利息才成,这一部分属于是管理费了。
当然。
在西方银行业发展之初,其实也是如此。
高拱更是下意识的说道:“地方官商军民将金银铜钱存于……金银铜行……若此事当真要办,这名字还得改成一个朗朗上口的才成。”
念叨了一下名字的事情。
高拱这才继续说:“一地官商军民存于行铺之中,开始对应的钱票,便可从容方便带之别地于行铺之中取出。此般事情,前宋之时便已于蜀中所兴交子开始,如今朝廷要做这件事,只需要专门留意钱票防伪辩真即可。”
见高拱越来越上道。
严绍庭也愿意冲着对方拱手作揖,顺带着吹捧道:“元辅英明,钱司与金银铜行设立,除却能让朝廷掌握金银比价,稳定天下物价,更能方便天下人用钱,也方便商贾行贩四海。”
高拱却是摇头道:“钱票一事好做,且一金值万钱,一银值千钱。寻常人便是不用钱票,随身带上几金几金,也足够行商之用。”
严绍庭倒是有些惊讶高拱竟然能将金银铜币和金银铜票之间的关系看的这么清。
毕竟一金就能价值万钱。
钱票的存在是为了解决长途携带问题,那么只要带几两黄金,也就能满足大多数商贾做生意需要了。
高拱这时候又说道:“老夫所顾虑的,是若要在各省、府、县都开设润物所说的金银铜行,则朝廷将多出一千余座衙门,其所用官吏便要多出近万。朝廷如今虽不缺官俸钱粮,但朝廷却也要为此多一份精力监察地方。”
听明白了高拱的疑惑之后。
严绍庭立马回答:“元辅放心,下官在设想之初,只将钱司与设立在两京内的金银铜行主事之事定为官身。钱司由户部并内阁、内廷三方监管,两京金银铜行则由两京户部管辖,每岁、每季、每月、每旬监察各地账目。”
听着严绍庭的解释,高拱不时的皱起眉头,又不时的点点头。
他随之点头道:“钱司有定价铸币之权,自当有三方监管。两京金银铜……”
说到此处。
高拱忽的停了下来。
他看了看朱载坖,又笑着看向严绍庭。
“不如就将这个金银铜行简称金行吧,如此一来,说起也顺口的多。”
金行……
严绍庭眉头挑动,心中却多了一份古怪的感触。
银行一词大概会在今日因为高拱的一句话,彻底消失在历史的尘烟之中。
而金行二字,却恐怕要一直延续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