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载坖毫不保留的说道:“河套乃故地,当复之。拥河套,整饬九边,我朝便能延续二祖遗风,行出关北伐之事。这件事就算父皇不说,本宫也是打算如此做的。如今父皇既有遗命,本宫更会支持于你,届时有何奏请,本宫皆允之。”
严绍庭则顺势拍了拍马屁:“殿下英明睿断,河套当如复。”
朱载坖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转而逗趣道:“今日你与李阁老如此冲突,倒是不怕他往后怪罪为难于你。”
严绍庭则是颔首道:“臣是个愿意讲道理的人,可若是李阁老他们不愿意同臣讲道理……”
“怎么?他们要是不同你讲道理,你又如何?”朱载坖挑眉看向严绍庭。
后者微微一笑。
“那么臣也会些拳脚功夫。”
严绍庭说的很诚恳,脸色也很认真。
这几年自己操练拳脚,虽然不可能跟朱七那种非人类比,可也不是寻常人能招架的住的。
朱载坖的脸上在肉眼可见的变化着,但看着正在宫里为各处悬挂白帘的宫人,也只能是生生止住了笑。
“父皇雄心大略,只是陡然驾崩,如今这大明两京一十三省,九州万方,却就要落在本宫肩上。”
这话本不该是朱载坖此刻能说出口的,但他却就是说了。
大抵在他看来。
严绍庭算是自己人。
朱载坖又说道:“文治武功,王朝不可缺一。其中很多跟脚,本朝这么多年下来,到底是有些偏科了的。既然父皇驾崩前,对你有这些叮嘱,想来是希望新朝之时能有所改善。”
他说的有些隐晦,但意思却表达到了。
严绍庭看了眼朱载坖。
这位即将登极称帝的嗣君,是想要将军权拿到手,而不是偏移在文官手中。
这倒是与朱载坖过往的性子不大一样了。
只是这件事情却是千难万难。
四十五年前,上一位大明皇帝确实在做这件事情,只是结局如何,世人皆知。
要不然。
也不会有老道长从安陆一步北上入主紫禁了。
对于朱载坖此刻明显的试探。
严绍庭只能开口道:“殿下英明睿断,大明将来定能一帆风顺,民富而国强,开一片盛世景象。”
朱载坖却是上前拍了拍严绍庭的肩背。
“开盛世,何其难?”
“本宫只希望,能将父皇生前留下的新政办好,能人尽其用,能让世间少一些疾苦。”
似乎是说的有些多了。
朱载坖当即转口道:“郭玉创那三千近军,还是要留在宫中。父皇多年身居西苑,本宫却要遵命,不能再往西苑了。如此,就让你们家那只小雀儿带着龙虎军驻守西苑吧,平日也足够操练。”
这是在说宫闱安全问题了。
郭玉创的三千天子近军,如今也算是彻底成了皇室最信任的一支禁卫力量了。
而严鹄麾下的三千龙虎军精骑,也彻底从昌平移驻西苑。
如此,在皇城大内就有了六千兵马,可以让朱载坖这位嗣君直接控制了。
严绍庭只是默默的听着。
既然这位嗣君之前已经道出想要文治武功平衡的话,那么他定然还会有安排。
果然。
朱载坖继续说:“原本,御马监下面的腾骧四卫,也算是宫闱皇城的一支兵马,只是这些年终究是疏于整顿。本宫觉得,等当下诸事了结,可让冯保去提督御马监,好好的清理一番腾骧四卫,你觉得如何?”
御马监,腾骧四卫。
原本的御马监其实只是宫中掌管御厩马匹的地方,只是后来一步步慢慢发展,从养马、训马,慢慢演化出了腾骧四卫禁兵。
开始于永乐朝。
一开始从从各地卫所挑选精壮之士编练而成,不属于亲军指挥使司所辖的上十二卫,但地位却又高于亲军指挥使司十二卫。
属于是禁军中的禁军。
其职责更番上直,担任宫闱宿卫。
到了宣德六年,这支禁军有三千一百二十五人人,赐名羽林三千户所。两年后,充实京军各卫及原神武前卫官军,编练成腾骧左、右卫,武骧左、右卫。
于是也正式从这个时候有了腾骧四卫之名。
在景泰、成化、弘治年间,腾骧四卫屡次重新编练,最多的时候四卫有四万多人,随后又继续编练,最终定额在六千五百余人,直至如今。
只是让严绍庭没有想的是,朱载坖竟然要用冯保来提督御马监,执掌腾骧四卫。
不过这是内廷之事。
他倒是无权插手,只是说:“御马监乃内廷十二监之一,掌印、监督、提督太监各一员。冯公公提督御马监,倒是合适。不过掌印、监督二员,亦要慎选。”
朱载坖看了看严绍庭,笑着说道:“黄锦倒也该掌印一监了。”
这是要将黄锦从司礼监太监,提到御马监掌印太监的位置上。
严绍庭心中明白,朱载坖登极后,恐怕是要对司礼监做一番调整,用裕王府旧人,所以将黄锦弄到御马监充掌印太监,倒也合乎逻辑。
朱载坖这会儿又转口道:“内廷各监说来不过都是伺候人的差事,腾骧四卫如何,这些年废弛下来,便是整顿,也需要时日。倒是京营……”
说罢。
朱载坖目光看向严绍庭。
严绍庭心中谨慎,不过他也猜测到了一些。
朱载坖缓缓说道:“父皇在嘉靖二十九年,罢团营和两官厅,复成祖三大营旧制。更三千营为神枢营,至今京营便有五军营、神枢营、神机营三营兵马。”
严绍庭默不作声。
京营三大营,其变革脉络那可以说是丰富多彩。
太宗时期,京军三大营十几万兵马,皆由提督内臣、武臣以及掌号头管统领,直接受皇帝控制调派。
等土木之变后,时任兵部尚书于谦对京营重新编练,抽调组建十团营。以总兵官一人统领,内臣太监、兵部尚书或都御史为提督。
注意。
大明京军的真正变化,也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
原本只有内廷太监和武臣统领提督的京军,在这个时候开始多出了文官序列里的兵部尚书和都御史提督。
开始了大明文官掌握控制京军。
当严绍庭复盘着大明京军的控制权变更的时候。
朱载坖则是淡淡说道:“按照规矩,如今京军各营由勋贵大将一员统帅,乃是总督京营戎政。再以朝中文官一员辅佐,称协理京营戎政。不再设中官内臣提督。”
中官内臣,就是宫里的太监。
说这话的时候,朱载坖脸上神色闪露,有些讥讽和不满。
到了这个时候。
严绍庭也大致清楚朱载坖心中的谋划了。
这位嗣君或许真的和原本的性子有了改变,竟然在还没登极称帝的时候,就开始谋划着要将京营控制在手中了。
前面郭玉创麾下的三千近军,严鹄麾下的三千龙虎军,再到将由冯保提督的六千五百余人的腾骧四卫,都不过是规矩来的事情。
这一万两千余兵马,算是当下大明皇室能直接控制的力量了。
余下。
屯驻在京城内外的京营,自然就成了朱载坖这位嗣君的首选。
果不其然。
朱载坖看着殿内殿外人影穿梭。
他亦如不久之前老道长拉着严绍庭一样的,将后者的手腕拉住。
“父皇密诏润物引忠勇营三千余人回京,如今既已归来,总得要有个安置的地方。”
“加之润物也说自己会些拳脚功夫。”
“本宫觉得……”
“忠勇营可为润物亲兵营编入京军五军营,而润物则仍兼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另加兵部左侍郎,替……本宫协理京营戎政,与顾侯一同提督京营军务,整顿操练京军。”
“不知润物少弟,意下如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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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7章 老夫观新君无圣明相!
当少弟二字。
再一次从朱载坖的嘴里蹦出。
严绍庭浑身紧绷,心神警惕。
自从今天朱载坖这位新晋太子,当下嗣君,不日新帝,开始与自己谈论文武,严绍庭心中就开始有所警觉。
人是很复杂的生物。
而且人从来不会一尘不变,循规蹈矩。
人的复杂性,注定了人是永远处于变化之中的。
朱载坖会有老道长那样的权谋手腕吗?
严绍庭现在不能确定。
但他却看出了,这位嗣君想要对帝国的控制欲。
现在提出希望让自己以都察院左副都御史之职,再加一个兵部左侍郎,与镇远侯顾寰一文一武,共同提督京军。
诚然。
这是朱载坖对自己的信任。
但同时,也是对方希望借自己和严家的力量,将京军掌握在皇权之下的手段。
那么。
老道长当初用自己为朝廷增加财税,现在这位太子是希望自己整顿军备?
严绍庭默默低头:“殿下历来英明聪睿,又宅心仁厚,臣年少不才,却得先帝赏识,又有殿下爱护,安敢推辞?”
接下了眼前这位嗣君交代的新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