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博和高燿、高仪走在了一块。
郭朴和雷礼、胡宗宪、欧阳必进走在一起。
严世蕃则是背着手刻意走在最后面。
他是不太想继续讨论朝局上的事情。
可严世蕃不愿意。
心里憋着气的杨博却不会如他所愿。
杨博走在前头,回过头看向慢吞吞吊在后面的严世蕃:“左侍郎,你也是朝中的老人了,九边上下百余年来驻守苦寒,御敌厮杀。便是个中有人不法,朝廷也闻之必查。何故以左侍郎的身份,今日当众说九边是在养寇自重?”
这位出身晋地的兵部尚书冷哼了一声。
继续说道:“若要如此说,那朝廷每年数百万的钱粮耗费,都是落在九边。难道说,朝廷也是在养寇自重?真要是这样,寇又何在?又是谁人在养?”
被人当面如此问话。
严世蕃也不气恼,全无过去那等一点就炸的模样了。
在众人神色不安的注视下。
严世蕃反倒是笑了起来:“杨尚书,当真要下官将话说明白了?”
他有些看不明白,明明山西那边已经和自家儿子搭上了线,开始通过自家而绕过东南,出海做买卖。
他杨博也好脸如此说自己?
不过严世蕃也清楚。
如今朝局变了。
即便不变,朝堂之上也从来没有永远的朋友和敌人。
晋党可以在开海这件事情上和自家合作,也可以在中枢因为派系之争而和严家对上。
见两人都已经针尖对麦芒了。
身为吏部尚书的郭朴也是脸色一沉:“皆为朝堂九卿,乃中枢百官表率,当真要如此不管不顾的做那小儿之争吗?还是说,皇上和内阁今日要做的事情,都忙完了?”
天官到底是天官,管着天下文武。
郭朴一开口,无论是严世蕃还是杨博,都只是冷哼一声,便各自移开视线。
在场众人则是心中默默琢磨了起来。
如今朝廷也算是彻底变了,往后朝局如何走,恐怕要在这新政开端之时,就得争出个高低了。
…………
月票月票
第505章 奉密诏带兵回京
“中枢之争。”
“历来如此!”
严世蕃目光狠厉的对着今日从昌平入城的徐渭说着话。
而受老太师指派回城的徐渭,则只是默默的注视着严世蕃。
“太师的意思……”
徐渭刚一开口。
严世蕃就挥手打断,振振有词道:“我知道老爷子的意思,这个时候我们严家只需要坐视朝廷变化即可。中枢有高拱在为新政开路,严家只要多多与人为善,日后等胡宗宪他们入阁,朝廷如何做事便也是我严家说了算。”
徐渭看了两眼严世蕃,眉头微皱。
这个道理,眼前这位小阁老不是很明白了。
可他为何今天非要在内阁和杨博起冲突,实在就有些想不明白了。
严世蕃呵呵一笑,竟然是难得的亲自为徐渭倒了一杯茶:“你就放心吧,到时候回去也和老爷子说说,让他也放下心。今天我知道这等道理,为何却偏偏要和杨博作对?不就是为了让有些人知道,我严家不是吃干饭的。就算现在朝廷里让高拱他们操办,但也得让别人知道我们的态度不是?若是当真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日子久了,只怕这些人也是要思变的。”
徐渭眉头一挑。
没想到他竟然从严世蕃这里听到了另一种解释,而且他还觉得挺有道理的。
“侍郎的意思是……”
严世蕃笑眯眯的拍了拍徐渭的肩膀:“我的意思很简单,咱们严家现在就是忠臣,说话做事都得奔着一个忠字去。他们越是蝇营狗苟,就越能衬托的咱们忠心耿耿。”
这话可太有道理了。
徐渭觉得自己今天这趟入城,似乎是白走了。
他嘴唇蠕动,半响才笑着说道:“侍郎之言……”
“我知道,我知道!我说的话是不是很有道理?”
严世蕃笑呵呵的走动了两步,然后看向屋外:“今日皇上有恙,召李时珍入宫诊脉。朝廷又要新政,这个时候宣大两边又有敌情。这等时候,我家怎可能一言不发?今日这一遭虽然是和杨博对上了,可汝贞也算是借机当着所有人的面露了个脸。依我看,高拱也未必就是真心要拉拢晋党,他高拱自诩国家干臣,难道能坐视晋党在他手上做大?”
徐渭已经不知不觉就被严世蕃给带动了思路。
他不由开口询问道:“以侍郎之见,高拱会如何应对?”
“自然是举荐汝贞入阁,掌兵部事,以此来制衡杨博他们这帮晋党中人!”
严世蕃不假思索的就自己的猜测脱口而出。
要是高拱在这里的话,定然会心惊自己的打算竟然真就被严世蕃给猜全了。
“难道杨博和晋党不会因此怪罪高拱?”徐渭目光平静的询问了一声。
严世蕃哼哼一笑:“怪罪?是他杨博,还是他背后的晋党,敢怪罪当朝首辅?尤其是高拱这么个脾气火爆的人?”
徐渭彻底没话说了。
他实在说的太在理了。
自己还能说什么?
严世蕃却是满脸笑容,伸了个懒腰:“老爷子是当朝太师,虽然离开朝廷,却是我朝二百年来唯一活着的时候拿到三公尊荣的人,朝廷就不可能无视我们严家。我虽仅为左侍郎,却执掌刑部。绍庭以太子宾客坐镇南京,小雀儿是皇上信任有加的福将,更是戍守宫闱。”
徐渭默默的注视着严世蕃,思考着他说这话的意思是什么。
严世蕃也没有让他久等,直接开口反问道:“文长啊,你觉得像我家这样的,就算真的什么都不做不说,别人就会觉得我家无欲无求了吗?”
“不!他们根本就不会如此认为!”
严世蕃脸色郑重的说着:“反倒是我们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去说,他们才会觉得我严家是不是在暗地里谋划着什么。既然如此会让他们提防,有时候倒不如坦坦荡荡的。就和当下一样,皇上既然已经开口要给内阁加人,前有赵贞吉入阁,现在东南平定倭患一事也差不多要收尾了,就连戚继光的山字营也被下旨北上赴京,倒不如这个时候将汝贞给推到内阁的位子上去!”
徐渭面露犹豫:“那我……”
“等文长你明天回昌平,就如实说与老爷子便是。”严世蕃脸上重新浮现笑容,而后走到徐渭身后伸出双手抓住对方的双肩。
他稍稍用力,将徐渭拉了起来。
严世蕃又拍拍徐渭的肩膀。
“既然难得回来一趟,还是就咱们俩在。”
“走!”
“今晚我在南城金鱼池那边请你吃酒。”
“咱们兄弟俩,今晚不醉不休!”
徐渭又是为之一愣。
亲眼看着严世蕃这前后变化,徐渭也只能是默默一叹。
这他娘才是往日那个小阁老啊!
味儿正!
……
“呸!”
“这海水的味儿什么时候才能从嘴里消失!”
碧波浩渺,浪涛连绵。
一望无际的海面上,海浪一波接着一波的从深海方向涌过来。
成国公府世子、现任忠勇营管代朱时泰,站在南京水师战船甲板上,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海岸,恶狠狠不满的吐出一口浓厚的口水,正正好击中立在船舷上的一只海鸥,惊的这只鸟展翅高飞,不断的发出叫声,似乎是在咒骂不讲素质的人类。
王锡爵端着一壶茶从船舱里走了上来,看了眼已经骂了好几天的国公世子,默默的选择绕道走到自家先生面前。
此时严绍庭正躺在甲板上的藤椅上。
怀里放着一只暖手炉,腿上盖着毯子,手上则是拿着最新送来的消息。
“外面风寒,先生不要进船舱里吗?”
王锡爵问了一声,送上一杯热茶。
严绍庭喝了口茶,摇头道:“一帮老爷们挤在一起,味儿太重。”
王锡爵笑了笑:“按照路程来算,再有三五日就能到天津卫了。”
严绍庭嗯了声,却没再说话,而是低头继续看着手上由朱七他们送来的消息。
按照锦衣卫的消息,宣府、大同那边的事情已经查明了。
这一次是俺答的长子僧格,被朝廷称之为辛爱黄台吉的老小子带着近十万大军屯驻在东阳河上游一带。
在大军后方,还有辛爱黄台吉从草原上搜集的蒙古各部牧民数万,驱赶着牛羊为大军提供口粮。
这明显就是要打持久战的意思。
而朝廷对此给出的参考,也在进一步预测,俺答部此次南下若短时间内无法攻破大明边墙,辛爱黄台吉就有很大的可能会向西带着兵马和牧民驻扎在大青山南侧的河套平原上。
算得上是进可攻退可守了。
而朝廷为此,也做出了应该有的对策。
首先就是宣府、大同两镇都有朝廷急派的敕令,要求宣府总兵官马芳、大同总兵官孙吴二人抽调本镇各路兵马支援边墙。
两镇巡抚则就地筹措粮草物资器械。
很显然,朝廷这一次并没有打算再给宣府或者大同,增派额外的钱粮。
但朝廷那边也在按照胡宗宪的提议,开始由镇远侯顾寰整顿编练京营,户部、太仆寺、光禄寺也已经将钱粮酒肉筹备好了。
兵部亦下令山西、延绥、固原、宁夏四镇调动兵马,防备俺答部的辛爱黄台吉带兵西进,从山西、陕西一侧南下。
又命甘肃镇放出探马夜不收,警惕草原西侧蒙古敌情。
林林总总的,因为一个辛爱黄台吉统兵南下,大明九边超过半数边镇都为之动了起来。
而在朝廷如此调动下,尤以宣府、大同两镇,亦是明白朝廷这一次大概是下定了某些决心。不发钱粮不说,恐怕要是战事不利,还要有一帮人为此受到朝廷的惩处。
因此宣大两镇这一次调动兵马也算是利索,就连马芳和孙吴两位总兵官,都亲自带着人离开了驻城,赶到边墙附近的卫城,抵近观察敌情,都督前线各路兵马。
而其中倒是有一条很短的消息,引起了严绍庭的注意。
最近这段时间,东厂和锦衣卫在北京城内外,竟然是罕见的抓获了数百名疑似和关外有秘密往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