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哈哈!”
严太师天胡的笑声冲出屋顶,惊的周围正在营造的工匠人们纷纷侧目。
而在屋里,却是伴随着传来几道怒极的咒骂声。
骂的很脏。
徐渭看着手气牌运大好的严太师,不敢抬头唯恐被三位彻底输了个精光的老夫子给盯上,赶忙开口:“宾客说,浙直总督、浙江巡抚赵贞吉,为官清廉,当差能干,该……提一提了。”
已经开始数钱的严嵩,丝毫不顾桌上三人的愤怒。
将铜板一粒粒的装进自己的钱袋子里。
“那就等赵贞吉上奏疏后,让他入阁吧。”
徐渭得到了回答,便躬身作揖,赶忙逃离此处。
等到徐渭离开。
聂豹眯着眼看向严嵩:“如今内阁之位,严家也能一言而决,难道就不怕外面的人说严家把持朝纲?”
瞧瞧现在都叫什么事。
赵贞吉一个浙直总督、浙江巡抚想要进步,想要入阁。
消息送到京中,严嵩连想都不想,就能开口直接定下来。
可大明朝两京一十三省那么多官员,不光是赵贞吉一个人有入阁的资格啊。
严嵩却是面色不改:“我家乖孙都说赵贞吉清廉能干,如何就不能让他入阁了?老夫这是为国推举贤才,利在社稷,谁能说我一个荣退了的老头子把持朝纲了?”
这一次荣退,可以说是让严嵩见识到了为官的另一面。
原来。
官。
还可以这么当的。
自己不在朝中,可朝中处处都有自己的影子,表示首辅高拱也能无视自己的存在。
而朝中有什么动静和风波,却又偏偏不能波及到自己身上。
谁让自己现在就是一个荣退的老头子呢?
自己就是个在家养老的老头子而已。
聂豹呵呵一笑,没再多说什么。
毕竟说起来,自己在严嵩面前还是矮了一辈的,正德十二年自己是拜过严嵩为师的。
王畿却是因为输了钱,闷闷不乐道:“可东楼还有润物都在朝中,小雀儿也有个龙虎大将军的名头,长久以往,他们在朝总会被人抓住把柄和机会。”
钱德洪却立马开口:“小雀儿那是陛下的福将,身在朝中却又游离在朝堂之外,因果不沾。润物更是陛下宠信的臣子,如今说来真正担心的也就是东楼了。”
严嵩对此点头表示认同:“说来,若陛下这两年……到时候让东楼去翰林院修书,是个好差事。”
三人齐齐的看向严嵩。
因为他这话里,已经包含了严太师认定皇帝活不了几年就会驾崩,到时候新帝登基,严世蕃就可以去翰林院为皇帝修实录的暗示了。
王畿立马询问道:“东楼能愿意?”
按照他的认识,严世蕃可不是个能心甘情愿远离权柄,躲进翰林院给皇帝修实录的人。
严嵩却是哼哼了一声:“他如今就算不为儿子着想,也该为他的孙子想想,一家之荣,一国之盛,岂容他再胡来!”
这是用严无忧绑住严世蕃这个当爷爷的呢。
三人不再说话。
王畿将手伸到了严嵩面前的钱袋子上。
不多时。
麻将声照旧响起。
而在北京城里。
一场巨大的风波已经酝酿到了最后。
因为朝廷中开议新政,支持者和反对者,从一开始的争辩新政之法,转到最后双方的直接人身攻击。
无数弹劾奏疏在朝堂上如潮水一般汹涌着,各部司衙门的官员都已经无心朝政国事,陷入到弹劾和自辩的处境之中。
纷纷扰扰。
好不热闹。
倒是长官奏本用纸的户部乙字库的人忙的不可开交。
毕竟这些朝中官员相互弹劾自辩,用的奏本纸张都要他们来出。
这一日。
在上午朝中又一次进行了一波弹劾和自辩风潮后。
中午各部司衙门按时开火做饭,好让官老爷们都能吃饱肚子,继续纸笔攻击对面的人。
然而。
今天却又注定了是不一样的一天。
当各部司衙门里支持新政的官员写好议论新政利国利民的奏疏,或者是攻击反对者的弹劾奏疏,亦或是回应自己被弹劾的自辩奏疏,准备将这些奏疏送到内阁。
却发现,对手忽然都消失不见了。
不多时。
消息很快就传开了。
人们也终于是知道了真相。
以礼部尚书严讷为首,六科和都察院的部分反对新政的科道言官为辅,与朝中一众反对新政的官员,在中午吃过饭后便齐齐的出了衙门,赶赴到了西苑的西安门大街,近五百名京中官员按照品级整齐的跪在了西安门下!
劝谏!
百官劝谏!
熟悉的一幕,再一次浮现在所有人的眼前。
这一幕,对所有人来说都是无比的熟悉。
自正德朝开始,京中百官跪谏宫门,已经是发生过无数次的事情了。
便是本朝,自皇帝亲自开启的大礼议之争开始,便有过不知多少次的百官跪谏。
结果也都清清楚楚。
那时候,皇帝面对朝中百官宫门跪谏,发动了一次次的廷杖,那些年里因为官员跪谏宫门,被廷杖致死的官员就不知凡几。
几十年过去了。
现在,又要再次上演了吗?
内阁。
刚刚接到西安门外百官跪谏宫门前消息的首辅高拱,瞬间眼前一黑,一下子就跌坐在了椅子上。
吓得袁炜和李春芳赶忙起身赶过来,搀扶住脑袋里气血一阵阵翻涌的高拱。
前来通报消息的官员低着头不敢动弹半分,几名在内阁做事的中书舍人更是畏首畏尾,大气不敢出一点。
“元辅!”
“元辅醒醒!”
“传!快传太医为元辅诊脉!”
袁炜和李春芳两人看着听到消息后就立马昏厥过去,脸色一阵发黑的高拱,也是被吓得心乱如麻,唯恐高拱在这个时候出什么事。
今天已经闹出百官跪谏西安门的事情了。
要是再闹出因为百官跪谏,当朝首辅怒极冲血而亡,这事情就彻底解决不了了。
朝廷的体面和所有人的颜面,也都要彻底被丢光。
袁炜几声呼喊,始终不见高拱有什么反应,他慌乱的看了李春芳一眼,然后一咬牙,伸手狠狠的卡在了高拱的人中上。
袁阁老真的是被吓到了。
手指头的力道无比的大。
眨眼间,袁阁老的指甲就已经重重的陷入高拱的人中下。
已经是见血了!
李春芳则在一旁不断的大喊着:“元辅!元辅醒醒!”
中书舍人们也是慌乱的冲出外面,胡乱的大喊着:“太医!传太医!快去找人!”
班房里。
高拱终于是被袁炜掐的醒转了过来,他被两人搀扶着,软软的斜靠着,软绵绵的睁开双眼,却已经是两行清泪落下。
只见往日里秉性刚硬强烈的高拱,这时候挂着满脸的泪水,神色忧虑哀愁:“何至于此……何至于此……”
袁炜连思考的能力都被吓丢了,看着眼前落泪哀伤自叹的高拱,只觉得这位首辅是不是真的要不行了。
高拱忽然坐在椅子上直起身子,瞪目挥手,直指前方。
周遭众人只听一声怒吼。
“你们是要逼死老夫吗!”
噗。
一口淤血,从高拱的嘴里喷出,撒了一桌子,落在地上。
斑斑血迹。
袁炜被吓了一跳。
可李春芳却是脸上露出笑容,手脚忙乱的为高拱倒了一杯茶水,送到嘴边:“吐出来就好!吐出来就好!元辅快喝些水,这口血气出来就没事了……”
袁炜满脸呆滞的看向被李春芳喂下一口水的高拱,果然是原本黑沉沉的脸色,渐渐恢复了一些气色,他不安的问道:“这样真的没事?”
李春芳摇摇头,可脸上却是愁容满面,手掌不停的顺着高拱的后背。
高拱则是瞪大双眼,气息沉重:“老夫还死不了!现在还不会死!”
他的嘴边还挂着血呢。
袁炜看的是眼角抽抽。
李春芳却是反应最快,见高拱已经醒过来,将那口淤血吐了出来,立马转头看向屋中的内阁中书舍人:“去!让兵马司的人全都去西安门,务必要围住那帮蠢货!”
袁炜这时候终于是反应过来,赶忙补充道:“快去找人啊!万不能让锦衣卫和东厂的人动手!”
两人对视了一眼,全都是无奈至极。
虽然那帮官员去了西安门下跪谏,也是奔着新政来的。
可他们两人在内阁做事,却又偏偏不能在这个时候让那些人出半点事。说是让兵马司的人围住西安门下跪谏的百官,何尝又不是为了保护住这些人,免得被锦衣卫和东厂的人动用廷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