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嵩再一次缓缓站起身。
殿内百官瞬间眼神一紧。
难道首辅要在这个时候,对徐阶发起最后的悍然一击?
可是严嵩并没有如这些人的愿。
老严头只是颤巍巍的站起身,走到圣前,躬身作揖,口中请罪道:“启禀皇上,孙克弘原为汉阳知府。当时有鄢懋卿任两淮盐司,不法坐罪,盐司职缺,因而老臣举荐孙克弘升任两淮盐司。如今孙克弘坐罪问斩,老臣举荐不明,亦有罪难恕,为正朝纲,臣请以罪辞归。”
让人始料未及的。
严嵩竟然将举荐孙克弘这件事主动拿出来说,并且要将举荐不明的罪过揽在自己身上,再一次请辞。
众人纷纷看向了皇帝。
这一次。
皇帝也没有再继续不允首辅请辞,只是面色复杂,目光中带着不忍,偏头看向一侧,轻声开口:“准元辅所辞,赐蟒服,朝中官阶品级留之,一切殊荣照旧,朝堂正值新政群议时,元辅归家亦可直奏朕晓,有司不得阻拦。”
终于。
皇帝准允了严嵩的乞骸骨。
但是同样的,也只是让严嵩辞官回家,但其他所有的一切还是照旧,甚至还给了严嵩直奏圣前的权力。
这已经是格外恩荣了。
然而。
跪在地上的徐阶面如死灰之际,已经是汗如雨下。
严嵩终于辞官归家了,不是因为之前那种种理由乞骸骨,而是因为举荐孙克弘识人不明,以罪请辞准允的。
那自己呢?
自己可是深陷孙克弘案……
这时候。
高拱听到严嵩终于是得到皇帝准允辞官归家,心中顿时一阵兴奋激荡。
首辅!
严嵩走了,自己就是当之无愧的内阁首辅了!
虽然没人顶在前头了,但首辅的威风和权势,却也落在自己手上了。
这就叫嘴上说的,心里想的。
之前他还想着希望有严嵩顶在前面,自己好方便做事,但真当首辅的位子从天而降,便是高拱也不能免俗。
不能免俗,高拱自然就不能让这份希望落空。
他当即再也不管不顾,径直站了出来。
“皇上,首辅坐罪识人不明辞官而归。然孙克弘案,徐阶与徐家深陷其中,有司早已查明,今日更有锦衣卫北镇抚司人证物证据在,难道皇上还要拖延不决吗?”
“首辅所言识人不明,揽罪己身。然首辅于朝之功,又岂是此一桩举荐官员之事能累及?首辅贤明,不忍君上背过,放的今日辞归。然徐阶伸手皇恩,父子在朝,家族荣耀,却恶行斑斑,罄竹难书!不除,不足以安人心!”
已经到这个时候。
严阁老都以罪请辞获准了。
又有高拱这位势必会成为下任内阁首辅的人出面抨击徐阶。
大殿内。
瞬间声浪浮现。
无不是在要求皇帝严惩徐阶的。
所谓墙倒众人推,莫不如此。
皇帝的声音,也如天音一般降下。
“徐阶不法,夺官去衔,剥功名,贬庶民,罪其亲,凡徐氏官尽夺,有司查抄徐氏一族,三代不举,流雷州府。”
轰的一声。
徐阶全家贬为庶民,三代不得科举,更要流放南方千里之外的雷州府。
雷州府。
与琼州府隔海而望。
徐阶彻底晕厥倒地,不省人事。
而在殿内。
也是一片寂静无声。
但人们却又心中清楚。
属于嘉靖朝的旧时代,正在今夜迅速的退散消亡。
一个新的时代,正在悄无声息的降临。
皇帝的声音,依旧洪亮,且坚定无比。
“召朝堂各部司聚议新政之法。”
“朝野内外文武官员皆可言之。”
“若有善法良策,朕当准开新政,以图国家富强,社稷万代!”
终于。
在首辅严嵩获准辞官归家,徐阶满门被贬斥流放,皇帝也终于是暴露出了自己要推行新政的目的。
有人会反对吗?
自然是有的,但今夜这等时刻,无人敢言反对。
因为。
新的时代已经到来。
新时代下的朝堂政局,还没有调整过来,权位之争才刚刚开始,容不得他们去想反对新政的事情。
但是。
新时代却偏偏就这样到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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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1章 新的风暴
严嵩终于从首辅的位子上退下来了。
出乎所有人很多年保留的执念,严嵩是带着一身荣耀离开朝廷归于乡野的。
反倒是徐阶,这位昔日里朝堂清流魁首,江南士绅代表,以几乎家破人亡的结局离开了朝廷,全家便流放雷州府。
当晚。
还在万寿宫外参与宫宴的徐琨,几乎是傻了眼的张大嘴巴,任由郭玉创带着人将其和父亲给丢出了西苑。
随即就有锦衣卫缇骑和东厂番子,冲进了徐府,将整座徐府查抄一空。
结果当然是斐然的。
光是从徐府查抄出来的金玉珍宝、名玩字画,就能作价上百万两,更不要说营造几近奢侈的徐府宅邸和那些暂时搬不动的物件,恐怕也有不下百万之财。
如此锦衣卫和东厂也没敢停歇,立马就派人赶赴松江府,意图彻底查抄整个徐家,以及涉案其中的孙克弘一家。
至于说松江府那边,与徐家、孙家有关联的人家会被查抄多少,那就是有天知道了。
但总之,朝堂上的官员都清楚。
这一趟松江府几乎是要彻底完蛋了,从上到下都得要被定罪。
而在朝中,风波也是立马浮现。
首先就是以都察院为首的三法司衙门,开始对朝中与徐阶有染的官员发起了前赴后继的弹劾。
这一次皇帝没再将他的科道言官们的弹劾奏疏留中,而是全都移交给了内阁,交由理所当然的新任首辅高拱。
本就执掌整饬吏治大权的高拱,立马就调动锦衣卫和东厂参与进了三法司弹劾朝中官员的队伍里。
一时间。
在短短时日里,便有无数的朝中官员因为种种罪名落网归案,扣押于诏狱,留待定罪。
与此同时带来的影响就是。
即便徐阶一家已经在厂卫番子的看押下,南下赶赴雷州府,徐阶已经被彻底的贬为庶民,但朝中却又一次开始了对徐阶的弹劾抨击风潮。
这些奏疏的目的无一例外,都是为了趁早划清和徐阶的关系,好抱拳自己。
大势之下,人心便是如此的直白。
而朝廷要开始议论新政的事情,也已经通过旨意和邸报晓谕天下,为此昌平报也已经开始连续刊登各类有关新政的意见文章。
总体来看。
目前官场和民间对新政的开发还是持稳重态度的,官员们揣测上意,不少人已经在鼓吹朝廷已经到了不得不革新的时候,但也有同样多的人在议论着朝廷一旦推行新政将会对天下两京一十三省带来的潜在影响和对当下格局的破坏。
总之。
目前新政还没有出现一边倒的局面。
但是这样的局面注定是不会长久的。
随着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北直隶按察使、应天知府海瑞一道倡导新政的奏疏送入内阁,到了首辅高拱的案头上。
朝廷里,开始鼓吹新政的奏疏一下子就变多了起来,隐隐有新政压过稳定的趋向。
毕竟,如今海瑞就是一块金字招牌。
“有了海瑞这道奏疏,咱们上承圣意,推行新政的也就更方便些了。”
内阁班房。
原本还颇为热闹,如今只有高拱一人面带笑容的说着话。
在他的视线里,是如今内阁中仅存的袁炜、李春芳两人。
可以说,当下的内阁就是高拱一家独大,其权势甚至远超当初的严嵩。
对于高拱的笑谈,李春芳默默无闻。
他已经准备好了奏疏,只等寻个机会便上呈皇帝,自己也好借机开溜。
袁炜倒是笑呵呵的,仿若当下的朝局对他而言根本没有关系:“现在都说海瑞是块金字招牌。他上疏倡议新政,皇上又圣心独在,元辅此番定可畅述胸中丘壑了。”
对于袁炜的奉承,高拱含笑摇头,转口道:“严太师那边,近来可好?”
严太师。
自然就是如今终于彻底撂挑子,带着一身荣耀躲去昌平书院的严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