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楼内。
捏着茶杯的徐鹏举则是阴森森的笑了两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脖颈,语气幽幽道:“这脖子怎么摸起来冰凉冰凉的了?难道是天气转凉了?”
他这自言自语的样子,却是又一次吓到了在场的人。
一时间,众人只觉的那砍头的刀子已经架在了他们脖子上,浑身一阵寒颤,后背冷汗直冒。
楼外。
高翰文面色刚毅,继续呼喊道:“严宾客,您乃皇上钦点的江南六省钱粮仓储总理,巡按地方,提督南京军务。治理江南地方,是宾客之责。而下官奉旨南下,查办江南有司不法事宜,则是下官的本分。请宾客体谅一二,容下官带走那些个事涉不法且该杀之人。”
跟着高翰文从会同馆赶到西花园的那几名京师三法司的官员,同样的冷汗直冒。
好家伙。
原本高翰文只是说今年回京前会来一趟西花园拜见严绍庭,可他们哪知道这话刚说完,高翰文就直接带着他们过来了。
但偏偏来了后,高翰文又是如此言语。
你高翰文是能去内阁随意拿取严宾客存放茶叶的人。
可我们不是啊!
这要是被近在楼上的严绍庭注意到,觉得他们是陪着高翰文来逼宫的,那活受罪的可就是他们了。
几人不由上前,围在高翰文身边。
“翰文!这可是严宾客!不得无礼!”
“严宾客见谅,高御史实在是激愤不法,眼里容不得沙子,不能坐视不法横行,所以才会对您有所冲撞。”
“请宾客多多包涵,莫要怪罪。”
被众人簇拥围着的高翰文心中一时无语,这帮蠢货竟然看不明白自己的意图。
楼上,严绍庭也是无奈。
自己原本和高翰文已经是配合的很好了,默契十足。
现在这帮人因为怕自己怪罪他们,竟然如此说话。
幸运的是。
楼下的高翰文很快就反应过来,当即抱拳,继续大声道:“宾客明鉴,下官并非是要冲撞了宾客。只是下官不忍不法横行,下官自然不敢当着宾客的面拿人。下官现在就退出西花园,带着人等候在外。待宾客见完了人,将其遣散,下官在西花园外拿人便是。”
说完后。
高翰文唯恐追着自己过来的几人再有什么言语,立马就扭头离去。
见此情形,严绍庭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心中却是大喜。
没想到过去呆头呆脑的高翰文,如今竟然也能有如此心性和手段计谋了。
他这一来一走。
楼里这帮人,只怕心已经是凉透了。
终于。
送走高翰文后,严绍庭转过身,一步一步的走进了楼内,到了这帮跪在地上的江南士绅大户跟前。
不等他开口说话。
这些人已经是齐齐的纳头叩拜,嘴里出声乞求。
“我等愿遵宾客之命。”
“国法不容奸佞,我等受国朝庇佑,不敢藏污纳垢,今之江南地界横生大奸大佞,自当踊跃举告。”
“徐阶及松江华亭徐家,世受皇恩,父父子子皆食君禄,却枉顾皇恩,徇私枉法,为祸乡野,祸及国朝。”
“我等乃江南良善,自当陈情其人其家之不法恶心。”
“只求宾客能辛苦代劳,将我等所书,呈奏圣阅,还江南百姓黎庶公道,还天下苍生朗朗乾坤!”
…………
月票月票
第469章 嘉靖四十四年的第一场大雪
“国家的问题,从来不是某一地的问题。”
“也不是特定某一群人的问题败坏了国家。”
“而是……”
西花园。
一览阁里,跪地的江南士绅大户们已经离去,而严绍庭却没有在一场角逐中得胜的喜悦,反而是脸色凝重,语气显得有些迟疑,望了一眼张居正。
徐鹏举依旧是坐在楼里,听到这几句话,不由的缩了缩脑袋。
只有年轻的王锡爵,有些不解和好奇的看向自己的先生。
张居正心有所感,无奈的迎上了严绍庭的目光注视。
严绍庭淡淡一笑,却分明没有笑意。
就如同他清楚,这一次能借着高翰文暂时压住今日前来西花园求饶的江南士绅大户,可却不代表自己能压住整个江南那庞大却又无形的占据在皇权和百姓黔首中间位置的利益群体。
这件事。
其实说到底,就是自己想要推动朝廷改制,以剥夺以徐阶为首这帮江南士绅大户私利,而扩大大明国家利益,最终实现分润到最低层百姓身上的目的。
最终。
这件事就会变成中原历代王朝从古至今,最根本的一个核心却鲜少有人会提及的致命问题。
即国有与私有的矛盾问题。
因为从道理和逻辑上来说,皇帝虽然是天下间最大的地主和利益拥有者,但同时也是国有的代表。而以地方士绅大户为纽带组建起来的文官群体,则是代表着私有。
皇帝处于最顶部,百姓黔首处于最底部。
那么处于中间的文官和士绅大户群体便占据了中层位置,这些人想要更进一步便要不断的削弱皇帝的权威,或者是压制皇帝向他们低头。
如此。
也就有了前宋那一句有名的与士大夫共天下,而非与民共天下。
如果皇帝不愿意低头,便要狠狠的压住在他之下的这个老二群体,从这些人手上剥离私有利益,强化自身,并拉拢最低层的百姓,将私有利益经过国有转化,最后让渡给最底层的百姓。
事实上。
当严绍庭真正处于这个时代的时候,才看明白了很多过去无法看明白的事情。
譬如太祖洪武皇帝为何会在垂垂老矣的时候,还要对朝堂内外发起一次次血腥的屠杀。
为何太宗永乐皇帝时盛极一时的下西洋在他死后不久便戛然而止。
又为何,会有以变为名的土木堡之变,而非以军事因素定名为战或役。
又是为何,成化皇帝名声不显,而孝宗皇帝又看似备受后世臣子热衷追捧,又为何孝宗晚年会忽然因为几副汤药而崩。
再到武宗皇帝时,更是以十四岁的年纪却偏偏要住进皇城西北角本该是一群太监们居住的地方,最终却得了一个豹房之名。又为何会两次落水,能征善战的君王抵不过一次受凉而亡。
最终。
也就是到了本朝,嘉靖皇帝在位。
终于。
老道长也算是有了堂兄打下的基础,硬生生抗住了好几次不知何处来的火攻,权谋巅峰之下,终于是在朝四十多年。
从头到尾。
最核心的问题就是国有和私有的争斗。
那么回归到当下。
这一次在南京城里,在这西花园里取得了面对今日这帮江南士绅大户的胜利,就根本代表不了什么。
至多。
也就是在扳倒徐阶这件大事上,会获得一次坚实有力的进步。
但面对整个南方私有利益群体,自己要想再进一步改制,恐怕遇到的阻力和当下就是不可同日而语了。
当然。
解决这一矛盾的法子,严绍庭自然是有的。
无他尔。
唯杀字可解。
但自己难道还能替老朱家将整个南方私有利益群体杀光?
这又是显然不可能的事情了。
所以,这才有了严绍庭以海外利益为纽带,联络更多人的做法原因。
对此。
严绍庭时常无人时,会自嘲为糊裱匠。
大明糊裱匠。
而他的目的也很简单。
当下不能完全解决这些问题,没办法做到破而后立,那就只能避免最不好的事情发生。
譬如,避免让后世人面对是留头还是留发的问题。
哪怕有朝一日自己死去了。
但中原这块肉。
终归是要烂在自家锅里的好。
而始终面对着严绍庭目光注视的张居正,终于是无奈一笑,低声道:“这就是你当时有海瑞在时,反对我提出的一条鞭法的原因?”
严绍庭很诚实的点了点头:“朝廷有些方面可以退让,但有些事绝不能退让。尤其是一条鞭法当真若要施行,则我朝钱币权必然会流转于地方大户之手的事情,则必然要禁绝的。”
诚如他所言。
张居正在原本历史上所推行的一条鞭法,固然有其好的地方,但劣势却更大。
一项变法。
将整个国家的钱币权,从国有移交到了私有之手。
从此。
本该是国家税赋最紧要的江南地区,变成了赋税缴纳最少的地方。
朝廷没了钱币权,皇帝再也无法有效征缴赋税,最终的结果所有人都知道。
明末那漫无天际的开征出了各种税赋饷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