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博则是带着几分紧张。
毕竟倒徐的话是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打压江南同样是自己说的。
而除了这些明面上的原因,可以让自己显得公正为国。
其实私底下终究还是有私心。
若是不打压江南,日后晋党如何在海外之事与这些人竞争?
倒不如一开始从现在就直接将对方给压下去。
而这也是促成了他杨博口出倒徐的最终原因。
无他。
唯利尔。
也不知过了多久,总之马车变得有些晃荡颠簸,应当是已经出了北京城。
严嵩这才终于再次开口:“我与子升在朝中同僚多年,也常常互相争斗。你们为国思量,想要赶走人家,老夫也能理解你们忠心国家。只是……朝堂之上,一进一退,都有章法,你们都是六部的尚书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从头到尾,整番话都显得犹豫不决。
但杨博却是心中一喜,更是立马抱拳道:“阁老放心!这冲锋陷阵的事情自然是我们这些晚辈来做,只是最后说话拿主意的肯定还是得要您老来。”
杨博说的很内敛,但意思却已经到了。
然后他就小心翼翼的等待着。
马车里愈发安静。
“嗯。”
终于。
寂静的车厢里再次有了响声。
但也仅此而已。
……
“徐老匹夫!”
“竟然出此阴险手段!”
南京,西花园。
海瑞一声怨恨之言,当着张居正的面就爆出口来。
而张居正也是脸色阴沉,没有在意海瑞这是在骂自己昔日的先生。
严绍庭也是眉头皱紧的看着刚刚送到的,要将海瑞调回京师的旨意。
旨意上写的很清楚明白,就是要海瑞见旨即回。
这是要他一刻不停的离开江南。
不用想太多都知道这道旨意背后,是出自于谁人之手。
心里压着烦躁,严绍庭面露笑容:“现如今回京也无妨,毕竟南京这边的事情也办的差不多了,该拿的人都拿下了。虽然刚锋兄这时候回京,应天巡抚那边就少了助力,不过木已成舟,刚锋兄不可抗旨,应天巡抚辖下也不能违了我这个六省总理的命令。刚锋兄还是用过这顿送行酒,就收拾行囊回京等着我们凯旋吧。”
一番解释安抚,严绍庭心里则是开始谋划着海瑞离开后的江南布局了。
毫无疑问,如他自己所说的。
海瑞离开,那么应天巡抚衙门这个强有力的支持就会立马被削弱,但同样也不影响大局。
毕竟自从那日南京官员来了一出负荆请罪,最终却尽数被拿下后,南京的局面已经算是稳住了。
毕竟有忠勇营在侧,又有徐鹏举这帮勋臣倒戈,南京基本掀不起什么浪了。
现在的难点就是如何逼着江南的大户一个个清退田地。
海瑞却是心中怨愤,满脸恼怒,当即就拍在桌子上,而后虎视眈眈的看向张居正:“叔大心中清楚,徐阶家中究竟如何。依我看,如今既然他们这般重重阻拦,倒不如就先拿他徐家下手,先行倒徐!将这次辅人家扳倒了,且看看这江南其他人家还如何推诿!”
几乎是很有默契的。
海瑞也终于是说出了倒徐二字。
严绍庭心中一喜,徐阶被海瑞盯上,尤其是后者马上就要被前者亲自弄回京师,恐怕最后徐阶是要感叹一句作茧自缚了。
而被海瑞盯着的张居正,则是脸上青一阵紫一阵的。
“你什么意思!”
张居正脸色不悦的反问着。
海瑞冷哼一声:“倒徐!将你过去那位先生老师弄下来,免得他们妨碍朝政,你做不做?”
张居正紧绷着脸:“什么做不做的……”
海瑞顿时脸上一个恍惚,就在他要开骂之际。
张居正忽然面露笑容:“我张居正在朝为官,尊师重道,但更违背不了内心!”
“张居正要做的官,不是哪个阁老,哪个次辅的学生官。”
“张居正要做的……”
“是天下人的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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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7章 平替版海瑞更有性价比
我张居正要做天下人的官。
西花园里,此言一出。
严绍庭便立马眼神暧昧的看向了对方。
倒是海瑞脸色缓和了些,眼里更有些奸计得逞的神色。
见二人一时间都不说话,张居正干咳了一声,显得有些不好意思,却还是沉声重述:“为官一任,当为天下百姓,这个道理我张居正如何不懂?”
严绍庭眼神又瞄了下张居正,随后斜觎向海瑞。
他倒是想到了一句话。
大明的百姓不能没有海瑞,而大明不能没有张居正。
这一刻倒是让他有些分不清此刻眼前两人,是否还能应上这句话。
而逼着张居正当众表态的海瑞,也终于是露出笑容:“我与叔大一同为官也有不少时日,自然是知道叔大的志向,这一点我自知晓。”
张居正哼了声:“既然知晓,又何必如此逼我说出?”
他知道先前海瑞说那些话,其实就是为了让自己能在对付华亭徐家这件事情上不要留情面,更不要碍于过往和徐阶的师生情谊而手下留情。
这等道理自己如何不明白?
见张居正说了出来,海瑞也没反驳,只是笑眯眯着。
严绍庭起身上前拉住两人,走到一旁已经摆上酒菜的桌案前。
他先从桌上拿着两只装满酒的酒杯,送到海瑞和张居正面前,然后才又自己捏住一只装着酒的杯子。
“不论如何,今日终究是给刚锋兄送行的。皇命难违,就算我等知晓这是江南在京官员的调虎离山之计,却也只能应下。”
嘴上虽然如此说,但严绍庭还是有些不明白,将海瑞调离江南召回京师这样的事情,明眼人都知道是江南在京官员所为,也清楚其目的究竟是什么。
但偏偏,老道长好似看不透一样的就点头同意了。
但凡徐阶他们将这件事情提出来后,老道长能稍加质疑,然后都不需要自家的老严头出面,已经被自己拉下水的高拱和杨博他们就会坚决反对。
可结果偏偏就是刚上任应天巡抚才一年,便要大干一场的海瑞被离奇召回京师。
张居正看了眼杯中酒,而后目光闪烁着幽幽开口:“恐怕还是咱们这位陛下不想南边闹出大乱子来……”
严绍庭立马看向对方。
这已经是诛心之言了。
海瑞更是面色一沉:“此番终究是要奉旨回京,无论京中如何,待我回去后自然就能清楚。若……”
他看向了方才有那诛心之言的张居正。
“若当真是陛下圣意,我海瑞自当上书力陈劝谏圣君!”
这只怕是难了。
严绍庭心里嘀咕了一声。
要真是徐阶等人提议,老道长不加思考有所顾虑的就同意了,那海瑞如何劝谏都没用。
张居正亦是摇了摇头:“还是莫要莽撞,亦如我等此前所说那摊丁入亩诸事,岂不是也要留待往后再议?如今……我等勉力而为便是,要紧的还是保全自身,占据高位。”
这话也算不上暗示了,直接就是摊牌了。
他们三人要做的所有的一切,都要等到往后才能推行。
简而言之。
现在这位皇帝配不上他们的宏图大志。
见海瑞还是脸色不悦。
严绍庭立马笑着举杯:“不论怎样,这杯酒是不是该喝下去了?”
张居正亦是立马笑声附和:“对对对!该是满饮才是!”
见两人都如此,海瑞也只好将心中的不满化为动力,直接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随后便抓住桌上的酒壶。
“喝!”
……
“咕噜咕噜……”
时间转瞬,如白驹过隙。
运河上,途中水关驿站。
河水随行船卷动,撞击栈桥,发出悦耳的声音。
奉旨自京中南下,彻查南京官场腐败问题的三法司官员之一,都察院御史高瀚文,带着自己那副极具特色的宽脸大胡子站在栈桥上,看着一只挂着官旗的官船向北而去。
“老爷,这位海老爷当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啊,同为台院官员,老爷以后生晚辈之礼拜见都不接见。”
在高瀚文的身后,其幕僚师爷面带不满的嘀咕着。
高瀚文摇了摇头,回头看向跟随自己的年轻幕僚。
是的。
如今已经在都察院混的风生水起的高瀚文高老爷,也是有幕僚的人了。
虽然只是个未能考中举人又囊中羞涩,不得不委身为他人幕僚的年轻人,虽然情商也确实有些低。
但高老爷好歹是成了有幕僚的老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