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台在第二年,便升任南京吏部右侍郎。
算起来。
如今眼前这位南京礼部尚书,严格来算,还能算得上是严家的门生旧故。
看着手捧乌纱帽注视着自己的尹台。
严绍庭心中也明白,之所以会是他站出来,恐怕就是希望自己能看在他与严家的香火亲上,今日能从轻发落他们。
只是这些人恐怕也是没看明白严家如今在朝中的站位。
严绍庭面无表情,只是冷漠的看向尹台:“尹部堂,既然你站出来了。那本官且就问一问你。”
尹台手捧乌纱帽,闻言立即颔首弯腰。
姿态倒是放的极低。
严绍庭又说:“方才诸位口称在南京任上有所不法,今日是前来悔过。可诸位又如何能说出,是忠心朝廷,效忠陛下的?”
他手掌轻轻的拍了一下太师椅的扶手,冰冷的响声传入众人耳中。
严绍庭也冷声道:“本官当真是不明白了,一边是自述有所不法,一边又如何有脸说出忠心朝廷和皇上的话来?难道这便是诸位的为官之道?”
厅前。
一片寂静。
只有严绍庭冷冽犀利的问话,以及这些在场南京官员无声的却又震耳发聋的沉默。
尹台更是老脸一红,露出几分愠怒。
严绍庭冷哼一声:“你们都是饱读四书五经的大贤,是宦海仕途数十年的老吏。往日里,想必也个个都是挥斥方遒,执掌一方的做派。本官当真是看不明白,难道为官之道便是如尔等今日这般的……不要脸?”
明晃晃的嘲讽,自严绍庭嘴里不要钱的吐出。
人群窃窃,在场之人更是纷纷抬起了头。
但在看到站在严绍庭左右的刘万、朱七以及那些禁军、锦衣卫官兵后,却到底没敢说出话来。
无胆之辈!
坐在廊下的严绍庭观察着这些人的反应,心中讥讽之意更盛。
南京吏部尚书王用宝这时候轻叹一声,不得不站了出来。
他双手抱拳作揖,面露难色:“严总理,我等也知道您今日此番之言,乃是为发近日无南京所受之气。我们自知非是完人,可官场之上,也非是打打杀杀的军阵。无论如何,我等如今已然知错,认打认罚。严总理意欲何为,也尽管给出吩咐,我等自当俯首听命。至于说严总理还想深究下去,难道严总理就真能将南京官场洗净?”
他们今日来这西花园,所抱的目的就是如此。
因为所有人都清楚。
严绍庭没法将他们全都杀了或者法办。
而让人啼笑不已的是。
正是这帮往日里的衮衮公卿,今日却也上演了一出法不责众的戏码。
严绍庭又如何看不穿王用宝的心意,他呵呵一笑,目光深邃:“王部堂的意思……可是觉得你为南京吏部,本官职权并不能查到你什么?还是王部堂觉得,你这个南京吏部尚书,过去就没有半点不法的事情?”
王用宝还没开口。
那头。
先前离去的齐大柱已经带着人从一旁的侧门走了回来。
众人当即闻声转头。
赫然。
只见齐大柱竟然是将数日未曾再在人前显露的南京总督粮储大臣杨宗气给缉押了过来。
如今的杨宗气再无往日红袍高官的威严。脸色苍白,披头散发,双目泛红。
被齐大柱带过来后。
杨宗气抬起头看向眼前的人群,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
他慢慢的笑出声来,最后声音越来越大,状若癫狂。
好一阵狂笑以后。
杨宗气忽然收起癫狂,面色狰狞可怖的瞪大双眼盯着王用宝:“王部堂!您也来啊!您是不是要为您那不成器的侄儿求饶的?可是终于想起来,您王部堂家这些年,借着您那侄儿的名头,从我手上拿走了数万两银子,在老家占了数万亩的地?您是来求饶的嘛?哈哈啊哈哈……”
眼看着杨宗气上来就口吐罪证,原本还有所底气的王用宝立马就神色大变,面露惊恐,眼神不安的看向上方的严绍庭。
而状若疯癫的杨宗气却没有停下咒骂和供罪。
只见他一把挣脱开身后锦衣卫的束缚,跳着站在了廊下,却不知为何隐隐很是畏惧不远处同在廊下坐在太师椅上的严绍庭,两人之间间隔着一根廊柱。
而头先被点名的吏部尚书王用宝已经脸黑如墨。
可杨宗气却已经盯上了户部尚书张舜臣。
张舜臣瞬间心中一紧。
但是很快。
杨宗气就看向了站在张舜臣身后的南京户部右侍郎徐养正。
被杨宗气盯上的一瞬间。
徐养正便是浑身一颤,下意识的两腿一软。
这位南京户部右侍郎,竟然就这么当众跪在了地上。
杨宗气一阵冷笑,得意道:“徐养正,你现在跪下恐怕已经为时已晚了吧。自你我同在南京为官,这些年你我靠着户部和粮储总督衙门,究竟没下了多少好处,只怕你已经算不清了吧。这些年,粮储总督衙门和你户部下面的大仓,多少新粮被你我二人换成陈粮?又有多少陈粮是被直接转运九边的?再不说你徐家,也是如那……你徐养正家也是半县徐啊!”
听着杨宗气一天天的历数罪状,徐养正浑身冷颤。
他满脸惊恐的躲开杨宗气的指证,转头看向坐在廊下太师椅上的严绍庭。
众目睽睽之下。
徐养正慌不择路的跪在地上,爬到了廊下。
“严总理!”
“小严阁老!”
“我……罪……犯官……”
“我供认!我供认!只求小严阁老能放过犯官家小……”
说完后,徐养正便愤然起身,转头看向在场早已纷纷变色的南京官员。
“林部堂,您这些年执掌南京兵部,其中过手多少粮草军饷,不需要我来说了吧?”
被徐养正喊到名字的南京兵部尚书林庭机瞬间脸色大变。
他亦是当即干脆的跪下。
“严总理,下官知罪!下官知晓严总理此番南下,乃是为朝增税开源,只求严总理能从轻发落,下官此后定当以严总理马首是瞻!”
严绍庭没有开口。
反倒是徐养正冷笑连连:“知罪?林部堂当真知罪便可脱罪了?”
“你!”
林庭机愤然看向徐养正。
但徐养正却已经看向别人。
“还有孙御史!”
“还有你们!”
徐养正此刻表现的比杨宗气还要癫狂,而随着他一个个的看过去。
原本还只是手捧乌纱帽站在厅前的南京各部司衙门官员们,则是一个个的跪在了地上。
不多时。
严绍庭再看过去,眼前再无一人站着。
徐养正这时候则是重新跪下,爬到了廊下,与严绍庭只隔着三阶台阶。
“严总理!”
“小人治罪,小人自知已无活路。下官也明白严总理今日是要杀鸡儆猴,下官愿当严总理手上的那只鸡。”
他这话刚说完。
那头隔着一根柱子躲着严绍庭的杨宗气却是不乐意了。
杨宗气立马跳下,三两步就冲到了徐养正面前,伸腿一脚就将后者踹翻在地。
随即杨宗气便重重跪在地上。
“严总理!”
“严总理!”
“是小人!是小人先说的!”
“徐养正端不是好人,他家这些年在当地鱼肉百姓,当地百姓早已不堪重负,他家奴仆更是成群。家中子弟更是强抢民女,视百姓如砧上肉。”
“严总理,小人什么都说了,小人愿以一死,求严总理饶过小人家小。”
被留在西花园多日的杨宗气很清楚,自己这辈子已经完了。
自己堂堂南京总督粮储大臣,都能被严绍庭羁押多日,这就已经说明他没有担心京师那边的事后问责。
而这也说明,严绍庭有底气杀了自己。
杨宗气也算是明白,随着自己当日走进这西花园,自己的结局就已经注定。但自己当时和现在所求,就是为了用自己一死保全家小。
现在这个徐养正竟然跳出来,也想保全家小,这如何能让他忍受。
而那头。
被杨宗气一脚踹翻在地的徐养正,也已经爬了起来。
“狗日的姓杨的!”
一声怒吼,徐养正就扑到了杨宗气身上,拳头如沙包一样一下一下狠狠的砸在后者身上。
“老子这些年做了什么,你个狗日的就没做了?”
“当年要不是你拖老子下水,老子能有今日?”
徐养正满嘴咒骂。
杨宗气也不甘示弱,翻身就与其纠缠扭打在了一起。
厅前一片混乱。
跪在地上的南京各部司衙门官员,也只能是低着头浑身颤颤。
这一刻他们才明白过来。
这里虽是南京,但也不过只是陪都而已。
便是他们全都问罪入狱,朝廷也不会因此被伤及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