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后。
便是严绍庭和张居正、海瑞三人,领着王锡爵等人在这昔日太祖皇帝未曾称帝时所居吴王府,摆开全鱼宴。
因为在场除了严绍庭便都是文人。
酒足饭饱,带着微醺。
不论张居正还是海瑞,竟然也与王锡爵以及那一帮待官生胥吏挑着士林里的有趣的玩意嬉戏了起来。
或是吟诗作对,又或是纵声高歌,倒是全都忘了各自的身份。
直到夜深,众人也就直接宿在了西花园里。
然而。
西花园是热闹无比。
可各部司衙门,却因为严绍庭再次派人专门行文,而慌乱繁忙了起来。
即便已经是下衙的时辰。
各部司衙门依旧不得不通禀各家的堂官。
南京总督粮储衙门。
本来近日就心事重重,烦闷不已的杨宗气,今日又因为在陈洪那里没有讨要到一个说法,心情更加苦闷,下衙后便往秦淮河花钱买醉去了。
只是酒还没有喝上两壶,衙门里的人便送来了消息,让他不得不步履踉跄的重回衙门。
坐在公堂上。
烛火摇曳。
杨宗气带着三分微醺,看着摊开在桌案上的行文,脸色青一阵子一阵。
几名衙门属官和胥吏,小心翼翼的低着头站在堂下,显然是不敢触了堂官的霉头。
可杨宗气却是红着眼拍起了桌子。
“好你个严绍庭!”
“当我总督粮储衙门是什么地方了?”
“还即日起移交账目,延误便要弹劾问罪,谁他娘给你的依仗啊!”
“你要账本,老子还偏就不给你了!”
带着酒气,杨宗气仰头不断的叫骂着。
属官到底是有些看不下去了。
小心翼翼的凑上前,压着声音道:“部堂,这行文上盖着六省钱粮仓储总理、提督南京军务、巡按六省的官印,依律咱们必须得按照这上面的意思即日移交本衙账目……”
杨宗气却是不依:“我若是不干呢!”
属官缩了缩脖子:“大明律……部堂万不能因小失大,着了那严绍庭的道啊。他如今便是坐看金陵,等着人犯错,他才好将其拿下,用以杀鸡儆猴……”
本来属官想说,按照大明律和朝廷律令,总督粮储衙门要是不遵行文即日起移交账目,不提严绍庭有没有资格上疏弹劾,便是当场将他杨宗气和总督粮储衙门的人一并拿下,那也是人家的职权范围。
莫忘了。
人家总理六省钱粮仓储以及提督南京军务之外,还有一个能要人老命的巡按六省的差事。
纠正奸弊,处决重辟,审录冤刑,参拔吏农,纪验功赏。
这可都是巡按正经的职责。
而且还是地方总督和巡抚无权干涉的权力。
严绍庭光是拿着头一条纠正奸弊,就能将整个总督粮储衙门给拿下,哪怕为此会受到诽议,但人家就是有这个权力。
要不然为什么严绍庭这一趟南下,那林林总总数不胜数的差事和官职里头,还有一个都察院的官衔。
为的就是将这等权力落在实处,让事情处处都有章可依。
也不知是胥吏未曾说完的律法,还是杀鸡儆猴的话,但总算是让杨宗气沉住了气。
他抬头顶着那双通红的眼睛,死死的盯着眼前的属官。
也不知过了几时。
杨宗气竟然是低着头发出森森的冷笑声。
属官被这等冷笑声吓得低着头不敢抬起半分。
而杨宗气也终于是开口说道:“他严绍庭要查账是不是?那就让他查!好好的查!若是查不明白,咱还要找他麻烦,看他是如何公允的!”
说着话。
杨宗气看向属官:“去,给各部司的部堂们递话,就说本官今夜在金陵楼宴请他们。”
属官和胥吏们立即领命,就要出去。
杨宗气却是眉头微微一皱,喊道:“户部那边不要去找张熙伯了,去找户部右侍郎徐养正。”
属官们不敢言语,只能应是。
看着手下们离去。
坐在堂上的杨宗气脸上露出森森的笑容。
一夜无语。
翌日。
一早。
西花园的大门就被人从外面敲开。
刘万亲自带着人外出查看。
然而当他带着人走出去后,看了眼外头街面上的景象,便是赫然满脸震惊。
只见西花园外整条街,竟然是不知几时,已经被一辆辆载满木箱子的大车给堵个严严实实。
那些个赶车的马夫和官府胥吏,则是面目隐隐含笑。
等到刘万带人打开那一只只木箱子,这才看清楚。
这些车上拉来的箱子里,竟然全都是南京各部司衙门的过往账目!
如海一般的账目。
全都堵在了西花园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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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5章 三人行必有点子王
“哈哈哈哈!”
“本官现在只要想到严绍庭看到那些账目时的反应,就忍不住的笑!”
“他严绍庭自作聪明,以为查账就能让咱们低头,那就让他慢慢的去查,等他查明白,只怕都过完年了!”
金陵楼里。
一夜宿醉后醒来的杨宗气,和一一醒来的各部司堂官们聚在一起,喝着醒酒汤商议起当下的事情。
昨夜便被叫来的南京户部右侍郎徐养正,亦是满脸的期待:“杨部堂这一次可算是替咱们出了一口恶气,这些日子咱们这些人被这个严绍庭压着,那是半口气都喘不过来。今日账目如他所愿送过去,下官却觉得今日这喘着气都是香的了!”
在场众人,虽然心思各异,但脸上却都带着笑意。
且不说他们各自的谋算,但徐养正说的话却是实实在在的。
因为严绍庭的到来。
这些日子,他们这些人当真是被压了一头,整日里愁眉苦脸的,便是寻花问柳也没了兴致,平日里的饮酒作乐也成了买醉消愁。
如今那些挤压了不知道多少年,分不清到底是归属何处的账目统统都送过去了,反倒是难得的畅快了起来。
杨宗气又是一阵哈哈大笑,然后止住笑声:“只不过如今账目也是实实在在送过去了,咱们接下来还是要提防着严绍庭从中做文章。最好是,但凡他提出异议,咱们就说他没查明白,要他重新再查,须得要咱们所有人都认同才行,如此就让他在南京城一日,便只能一日盯着那些账目,无暇他顾。这等口径,诸位可不要错乱了。”
他现在是摆明车马,账目恭顺的送到严绍庭手上。
至于说严绍庭能不能从这些账目里查出些什么,反正他就是打死不认账。
想要认账,那也成。
重新查。
这么多衙门,一个个查过去,一个个的点头认同。
不然就是不作数的。
徐养正却是想到了旁的事情,低声说:“杨部堂、诸位,其实还有件事大伙得要留意了。”
有了徐养正在一旁主动给自己打配合。
杨宗气当即开口:“徐侍郎有什么要说的只管说,咱们这些人如今也都是一条绳上的,没有外人。”
众人亦是目露好奇的看向徐养正。
徐养正这才开口道:“昨日那个嘉靖四十一年的榜眼王锡爵,领了朝廷的差事南下,到了户部衙门公干。而后下衙的时候,他便自衙门里带着不少小吏去了严绍庭那里,似乎诸位的衙门也有些小吏是过去了吧。”
这话一出,众人顿时皱眉思索了起来。
他们昨日下衙后便基本都离开了衙门,而后便是被杨宗气请到了这金陵楼,对衙门里的事情倒还真的不怎么清楚。
徐养正苦笑着摇头道:“那些小吏都是去年开始,依着朝廷定下的待官生保送制,以秀才、举子的身份进的衙门,朝廷意思是干满九年考评无过且上等,便给予出身和官身。这些人大抵是认准了严绍庭一个恩师的名头,如今纷纷赶上前奉承去了。”
杨宗气立马眉头一皱:“徐侍郎是说,他严绍庭要让咱们衙门里的胥吏为他查账?”
徐养正点点头:“恐怕是这个意思,只是这件事原本我未曾在意,现在想来只怕就是为了查账来的。”
杨宗气当即猛的一拍桌子。
“好胆!”
“等下本官便回衙门,看看哪个狗吏胆大包天,敢当着本官的面跑去严绍庭那里献殷勤出工出力!”
“谁敢去,就别怪本官将他赶出公门!”
徐养正笑着点了点头。
他说这件事,其实就是为了这句话。
不然真要是让南京的胥吏们都跑去西苑话为严绍庭查账,那事情可就要两说了。
但在座的南京吏部尚书王用宝却是皱着眉头,沉声开口:“待官生……朝廷和内阁的意思,这些人到底是和寻常胥吏不同,他们本就是有秀才和举人功名在身的,只是科举无望,这才走了待官生这条路……”
杨宗气立马转头看了过来:“怎么着?依着王尚书的意思,我这个南京总督粮储大臣,难道还不能将自己衙门里的小吏赶出去?”
王用宝沉着眉头看向杨宗气:“寻常小吏,杨部堂想要赶出去,自然可以肆无忌惮。但这些待官生,那是落在国子监的名单上,是裕王爷和高阁老管着的,难道杨部堂还想将裕王爷和高阁老定下来的人赶走?”
说着话,王用宝这位南京吏部尚书却在脑袋里飞快的盘索了一番吏部的账目。
所幸。
吏部并不是管理钱粮的衙门,也没有什么过往钱粮,左右也只是衙门里的用度以及考功赏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