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口便是笃定能将三十万两拨付给宣府镇的口气。
这不得不让兰永震倍感惊讶。
他甚至都不愿意去怀疑,严绍庭究竟能不能让朝廷拨付三十万两给宣府镇。
“这……”
于是,便轮到兰永震面带诧异,语气也变得吞吞吐吐。
只不过。
严绍庭却是站了起来,走上前亲自伸手搀扶住兰永震的双臂。
“兰将军快快请起。”
“你我当初也算是有过一面之缘,一事之缘。”
“宣府既是朝廷治下,也是九边重镇,我在朝为官,又岂能不管?”
说话间。
兰永震也终于是脸上带着一抹不好意思,站起了身。
徐渭引着对方坐在了对面的位置。
外头。
自有侍女进来送上茶水。
这头,严绍庭也重新坐下。
他端着茶杯,看向有些神色不安的坐在对面的兰永震,笑着开口:“只是……”
兰永震刚刚端起茶杯,听到严绍庭开口,又立马放下茶杯,双手抱拳。
“宾客有何要问,末将定当知无不言。”
严绍庭笑着点点头:“只是我有一桩事,尚不明晓,确实也要将军能为我解惑。”
兰永震当即脸色郑重起来。
很显然。
三十万两虽然是朝廷的银子,但却都是货真价实的雪花银,就算严绍庭有这个本事将这笔银子拨给宣府镇,但人家总不可能真就这么白白的当好人。
严绍庭则问道:“依着朝廷过去的规矩,九边各镇的钱粮历来都是头等大事。各镇的兵饷、粮草、军械也都是每年照给。”
九边就是大明的命。
一旦九边出现危机,大明也就要完了。
这一点,几十年后就会证实。
哪怕九边时不时还是会被关外的贼子突破进来,但只要九边各镇还在,便不会有大问题。
朝廷就还能有腾挪的余地。
就如同前些年一样,鞑靼人都冲到了怀柔、顺义,最后还不是只能退回关外。
可一旦如宣府、大同这样的边镇完全失守。
那大明黄河以北,都将真正成为乱战之地。
严绍庭接着说:“这一次即便宣府关外出现敌情,但按照过往的惯例,宣府也是能应对的,为何偏偏要在这个时候急递京师,请调钱粮,且数目还如此之大?”
兰永震心中一跳。
果然。
这位太子宾客即便是人在家中,但朝中的消息却依旧能及时掌握。
兰永震深吸了一口气。
“此次关外动向不同于过去,总兵官认为,俺达部此次很有可能是奔着大举叩关入边,要携大军大肆洗劫我朝边镇,甚至是……”
严绍庭当即目光一沉:“马总兵还认为什么?”
兰永震当即肩头一震:“总兵官认为,俺达部可能要坏我宣府边墙,做垂死一击。”
这一下。
严绍庭和徐渭迅速对视一眼,两人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如同兰永震所说。
从大明立国开始,这么多年下来,其实关外不论是鞑靼人还是瓦剌人,亦或是现在的俺达部人,其实势力都已经在潜移默化的削弱。
当然。
维系了大明边疆二百年安宁的九边,也在急剧弱化,积攒了无数的弊端。
可若是俺达部现在当真要在尚有余力南下的时候,真的要大举进攻,而不是如往常一样只是叩边劫掠,这个问题就真的大了。
严绍庭立马问道:“三十万两银子,马总兵到手之后,会作甚?”
“急征民夫修缮边墙、修筑戍堡,征募兵丁充实各处边墙,增加万全左卫、右卫城及宣府城城防及粮草军械库存。”
兰永震如实开口。
严绍庭则是眯起双眼。
依照马芳的思路,宣府这是在准备打硬仗,修墙积粮囤积兵甲军械,防止边墙被俺达部击溃后,以宣府镇境内的各处卫所军城为枢纽,牵制敌军而后意图还击。
只是这一次俺达部当真会如马芳所料吗?
自己记忆中,其实要不了几年,俺达部自己就会出现问题,因为内部的权力争斗,最终促成了隆庆合议,接收了俺答以的孙子把汗那几投靠大明,并基本上解决了草原会给中原带来的危机。
而这一次合议,也确确实实算是结束了草原千百年来不断带给中原王朝的危机。
甚至最后。
草原上的蒙古各部,还在某一段时期内,帮着明军一同在辽东对付女真部。
真如马芳猜测的,这是俺达部最后的垂死挣扎吗?
严绍庭再一次站起身。
对面。
兰永震亦是连忙站了起来,目光急切的注视着严绍庭。
而严绍庭却是面露笑容:“兰将军且在府上等候,本官现在便去西苑面圣。”
兰永震又是心中一惊。
这个严绍庭难道能随时随刻都可以入宫面圣?
不是说皇上整日都忙于修玄吗?
但兰永震也不敢显露,压下心中的惊讶,拱手低头:“烦恼宾客,若是此次宣府能于宾客之手缓解前线危机,宣府镇上下都将铭记宾客之恩!”
严绍庭挥了挥手。
所谓宣府镇的恩情,都是一句空话。
因为知晓这些年的大事件,他倒是不相信俺达部这个时候能给大明带来多大的祸害,或许只是宣府镇的损失多与少而已。
但既然如今人家求到了自己。
这可不是自己主动将手伸向九边的哈!
于是严绍庭便在兰永震的注视下,径直走出府门。
西苑。
万寿宫。
严绍庭自然是报了来意,便见到了正在内殿道台上诵经修玄的老道长。
吕芳伺候在一旁,负责茶水之类的。
张国祥这个不正经的天师府真人,则是陪着老道长不时的解读一两句他们道门祖师爷的玄妙之言。
当然。
大多数时候,都是张国祥负责夸赞吹捧奉承皇帝的道法高深。
见到严绍庭来了。
还是因为宣府急递的事情。
嘉靖脸色有些不悦。
倒不是因为严绍庭会参与宣府镇的边军之事。
而是因为这小子打扰了自己修玄!
道台上。
嘉靖放下经书,目光不善的看向严绍庭:“说吧,宣府镇的事情你又有什么鬼心思?”
严绍庭抬起头,眼神有些呆滞。
他张了张嘴,好似是才反应过来。
“回禀皇上,是那个叫兰永震的宣府参将找到微臣家中,也不知道是哪里听到的胡言乱语,觉得微臣能帮他,到了微臣家中便不由分说跪着求微臣……”
这话倒是九分真。
嘉靖哼哼了一声,果然心情稍稍缓和了一些。
“天下谁不知道你是我大明朝的财神爷啊!”
这话倒是为严绍庭解释了。
嘉靖又哼哼道:“你这个财神爷,户部尚书高燿恐怕都要将你捧在手心,唯恐你出点什么事。马芳这一次让人进京请求钱粮,内阁的意思是按照过往规矩来,他们来京中的人自然会打听朝廷消息,可不就要求到你这个财神爷了。”
严绍庭憨憨的笑着,连连摇头:“微臣哪是什么财神爷,都是陛下当初一句戏言而已,哪能当真了。”
嘉靖呵呵一笑:“真不真的,都不碍事,你办事朕自然还是放心的。”
严绍庭心中领悟着老道长的话。
而后才小声开口:“所以那人求到微臣,但微臣不敢私自做主,这才入宫求见陛下……”
说完后。
他还不忘眼巴巴的瞅了老道长一眼。
您看好了哦。
咱两可是一伙的,您是老大,我严绍庭是保皇派。
嘉靖倒是被严绍庭这副模样给逗笑了。
他乐呵呵的笑着。
而后卷着宽袖,斜卧在道台上,打眼看向严绍庭:“说吧,这事你是个什么意思?”
严绍庭却没急于开口。
而是目光不加掩饰的看向了道台后的张国祥。
那意思可明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