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下人们虽然猜测无数,但却又统一默契的认为,徐阁老是在胡闹。
“孙儿和徐先生商议后觉得,徐阶这番动作反倒不是胡闹,而是明显深思熟虑过的。”
严府巷里的人家。
书房中,严绍庭为老严头送上一杯沉着多金瓣菊花的茶水,而后侧目看向一旁已经喝了起来的徐渭。
暑去秋来。
该消火的时候,还是要注意降火去躁。
严嵩靠坐在开春转夏之际就取走了那张白虎皮的太师椅上,双眼笑眯眯的,端着茶杯轻轻嘬了一口,神色显得很是惬意。
他放下茶杯,目光从徐渭脸上扫向自家大孙子。
“为官四十载,岂有胡闹之说。”
严绍庭目光转动,沉吟片刻才说:“当下看来,倒是有一种可能。只是若真是为此,却又显得手段粗糙了些。”
严嵩很配合大孙子的,脸上露出好奇的神色。
他哦了一声,问:“是何可能?法子粗糙与否无关紧要,只要出发点无错,那么就无人能与之指摘,能达成目的即可。”
严绍庭嗯了声,说:“当下朝廷正在整饬吏治,这件事情还是高拱在负责督办,吏部尚书郭朴从之,而郭朴则是与袁炜私交紧密。这一次徐阶也是先从吏部开始出手,孙儿以为他可能是要想借此,搅了朝廷整饬吏治的事情。”
屋外。
响起了几息已经不那么聒噪的蝉鸣。
再有几日。
这些蝉,就会一夜之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书房里。
严嵩却是眼中精光一闪。
他的眼神也少了几分祥和,而多了些锋锐。
“搅了整饬吏治之事?”
“呵!”
虽然严嵩说的时候,是个反问句,但其语气却是充斥着讥讽。
尤其是最后一声呵。
声音出来时,严嵩便嘴角一扬,歪着头靠在椅背上,目光垂视。
严绍庭小声道:“事情闹大了,吏治上可能会出现矫枉过正的话来。朝堂之上的官员本就因整饬吏治而人心惶惶,若是再另加强压,恐怕诽议更大,到时候说不得又要闹到皇上那里去。”
一旦老道长因为这些朝堂之上的琐碎事,而被闹得头疼不已。
那么对老道长来说。
解决问题的办法很简单。
那就是让问题不存在。
只要朝廷停办整饬吏治,问题自然就能迎刃而解,那些会在皇帝耳边聒噪的官员们,也会立马消失的无影无踪。
严嵩却罕见的对大孙子的见解摇起了头。
在严绍庭疑惑不解的目光注视下。
严嵩乐呵呵的笑了起来:“若是将徐华亭只想的这般简单,那你就还是太年轻了。”
严绍庭侧目看了眼徐渭,而后拱手颔首。
严嵩随意的摆摆手,继续笑着道:“搅动吏治一事,恐怕也不过是他真正目的下顺带手的事情。至于他真正想做的事情……”
“他想做什么?”
严绍庭顺口而出,面带好奇。
严嵩却又摇了摇头:“你爷爷可不是他徐华亭肚子里的蛔虫,如何能知晓他想做什么?”
罕见的。
老严头竟然也会开起玩笑来。
不过很快。
严嵩便收敛笑声:“只不过想来也要不了多久,这个徐华亭就会对最近做的事情上疏奏明陛下,到时候也就能知道他究竟想做什么了。”
严绍庭想了想也就没再多言。
毕竟按照规矩来说,他徐华亭现在给朝廷弄出这么多事情,必然是要上一道奏疏解释一下自己的行为目的。
朝廷不是菜市口。
可以由着谁就真的这么胡乱的来。
哪怕是如今首辅半隐退情况下的帝国次辅,也不能无视明面上的规矩。
见老严头已经有了些困意。
严绍庭便搀扶着老头子到了窗下的软榻上,而后才蹑手蹑脚的带着徐渭退出书房。
出了书房。
严绍庭抬头看向清朗的天空。
“南边可能出了点问题。”
徐渭目光一紧:“南边?”
严绍庭点点头:“之前和海瑞借口交涉苏松两府之事去顺天府衙的时候,张居正也不知从何处知道的,竟问了如今东南海外海盗袭击未被水师战船庇护、未悬对外商号旗帜的商船一事。”
徐渭顿时双眼一震。
只不过很快,他便面露笑容。
“这件事情如何都扯不到宾客身上,海盗虽然是贼却不是傻子,如何敢去劫掠被朝廷水师战船护卫的商船队?”
严绍庭背起双手缓缓迈出脚步,侧目看了徐渭一眼。
徐渭轻步跟上,低声道:“张居正自小便有神童之名,在这些事情上敏锐一些也是正常,不过想来宾客当时就已经打消了他这个猜忌。”
严绍庭却是摇头道:“这件事情必须要尽快划清界限,我们再也不能出手,更不能与之联系。”
徐渭点点头:“那就从藏下去的人里面选一个出来?”
对于徐渭的询问,严绍庭没有立马给出回答。
两人相对无声,默默的走出老严头的院子。
穿梭在严府一座座院落之间。
不知不觉,两人就已经走到了前府。
眼前豁然开朗。
严绍庭轻声开口:“多选几个送去南边海上,寻了机会让海上的和柏富贵那帮人也彻底切断联系。”
徐渭目光一颤。
只是瞬息间,他却想到了很多事情。
严绍庭却是侧目笑着说道:“等安排的人掌握住了,就让他们走的更远一些执行计划。”
这是说那些在海上洗劫不曾出银子请水师战船护卫的商船的海盗船队。
虽然事情不太可能扯到自己身上。
但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得要让自己人安插过去,一步步掌握整个海盗队。
徐渭却有些迟疑:“海外千里万里,鞭长莫及,虽然他们家人都在昌平,可若是……”
他是在担心那些已经被藏下身份的人,一旦出了海手上掌握了权力,难免会生出叛变的心思。
严绍庭却是不曾在意:“所以要你多派几个人过去,他们这些人世居昌平,家人都在这里,独身出去相互牵扯,若是当真尽都生出异心,那我们也无话可说。”
徐渭亦是终于露出笑容:“那倒也不至于,谁也不可能放着当下的好日子真就不过了。不过若是如此的话,还得要和他们说明白了,间隔几年就换一批人过去,他们回来后也要安排个好去处。”
“这是应该的,人家为咱们抛头颅洒热血的,身前身后事都要安排好。”
严绍庭认可了徐渭的建议,随后便走出了严府。
而在另一个方向。
果如严嵩所说的。
徐阶的奏疏,也走进了西苑万寿宫。
宫门下。
司礼监小太监陈矩,从徐阶手上接过奏疏,低头快速的看了一眼奏疏上的题跋,而后躬身道:“徐阁老放心,奴婢这就将奏疏送到主子爷跟前。”
徐阶兜着双手,点点头嗯了一声,抬头看向宫门后坐落在地基上的万寿宫大殿。
“有劳公公了。”
“想来皇上正在清修玄妙,老夫先回文渊阁,但有传召便立即过来。”
陈矩低头弯腰,退到了一旁。
徐阶也不曾在意这么一个小小太监,瞅了一眼万寿宫内外已经戍卫了大半年的京军官兵,眼角收缩了几下,方才缓缓转身,又往东边的皇城大内走去。
而在宫门下,陈矩却是盯着徐阶的背影看了好一阵。
随后才转过身。
见到京营参将郭玉创正从万寿宫里走出来。
陈矩当即露出笑容走上前去。
他抱去双拳,却是将徐阶的奏疏不经意的暴露在郭玉创眼前。
“奴婢见过郭参将。”
“参将最近可是有些日子不曾出宫回家了。”
见到是司礼监的人,郭玉创早就看了过来。
扫了一眼陈矩手上的奏疏,看清题跋,郭玉创立马眼神收缩了一下。
他笑着挥手道:“我们这些武夫,只知道忠君报国,护卫皇上安危,近来暑去秋来的,还是要谨慎些,等回头空闲下来了,再出宫回家便是。”
陈矩笑眯眯的点点头,又恭维了几声,这才快步走进万寿宫中。
而郭玉创则是眉头皱紧,脑海里回想着刚刚看到的那份奏疏。
思来想去。
郭玉创还是走到了万寿宫外一处,找到了自己的副将。
“最近快要入秋了,我去太医院寻些方子给弟兄们调理气血,你盯着些这边。”
虽然都是大头兵。
但京军可不是地方上的屯驻卫所。
更何况,如今他们可是有着天子近军之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