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绍庭却有些后悔了。
眼看着,张居正似乎已经走上了挑动地方对立,以不断引爆一个个地方冲突,而他则以官府的身份介入其中。
严绍庭小声说道:“百姓恐会受累牵连,何辜矣?”
张居正却是大手一挥。
“便是罪在当下,却是功在千秋之事!”
说完之后。
张居正面露笑容,看向了严绍庭。
他开口道:“不过润物能有这么一问,为兄也就放心了,你不会乱用此法。”
严绍庭目光平静的注视着参悟新世界的张居正,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自己要走的是为更多人的道路。
但今天的张居正,似乎要走的是带领更多人的道路。
为此,他可以牺牲更多人里的部分人。
在场的陆绎到了这个时候,终于是听明白了一些事情。
张居正想要用百姓的命去杀那些士绅大户!
陆绎当即看向二姐夫严绍庭。
在看到姐夫眼里闪过的一丝犹豫之后。
陆绎这才暗暗松了一口气,随后轻咳一声。
“张知府。”
张居正目露疑惑的转头看向陆绎。
“陆同知有何指教?”
陆绎摇摇头:“张知府面前,指教不敢说,但有一事,还望张知府能记下。”
张居正面露笑容。
他清楚眼前这位年轻的锦衣卫指挥同知,乃是当初最受皇上信任的忠诚伯陆炳之子。
即便是如今,陆炳已经离世一年多。
皇帝对陆家一门仍然是信任备至。
张居正脸上笑容不减:“请说。”
陆绎却是脸色郑重:“我与知府相比,眼界短浅,更是因为年少而不知世间众多事。但我却知道,张知府是个有大志向的人。”
年轻人的声音很是平静。
严绍庭却是有些意外,看向今天好像是变了一个人的小舅子。
而陆绎则是继续说:“在下只是锦衣卫一介卒子,但日后张知府若是要做些什么事情,查些什么人,尽管派人送来消息,在下定然是知无不言,便是不曾知晓的事情,也能派些心腹去替知府查一查。”
说完之后。
陆绎便闭上了嘴。
他只是希望张居正以后能少用百姓的命,去拼那些士绅大户人家。
要罪证?
自己带着锦衣卫的人,他张居正要多少给多少。
张居正此刻倍感意外和惊喜。
而严绍庭则是心中长叹一声,再看向陆绎这个小舅子时,眼神也悄然发生了变化。
以后不能再将这个小舅子当孩子看了。
如今的陆家。
陆绎已经能独自承担起来了。
正在这个时候。
咯吱一声。
随着就是一道惊呼声。
“成了!”
“成了!”
“我这奏疏,终于是成了!”
在严绍庭四人所在位置对面的回廊下,那扇一直紧闭着的屋门终于是被打开。
嘴上不知道为什么沾了墨水的海瑞,满脸兴奋的站在门口的回廊下。
一连串的欢呼之后。
海瑞这才看到对面回廊下蹲着的四个人。
他瞬间愣住。
严绍庭,他认识。
徐文长,他也认识。
旁边那个穿着飞鱼服的年轻人,却是头一次见,但想到严绍庭的关系,想来这个人就是已故诚意伯陆炳公的儿子,现任锦衣卫指挥同知陆绎了。
但是。
最后那个人,怎么也在这里了?
海瑞眼神中带着几分不满的盯着张居正。
被海瑞的眼神盯上,张居正也是察觉到了。
不过。
当初自己在苏州府督粮道署,被这个海瑞指着鼻子骂的日子都经历过,现在这个眼神不过尔尔。
无他。
被海瑞这狗东西骂习惯了!
甚至于张居正还回了一个眼神。
海刚峰,你今天战斗力有点弱啊。
严绍庭亦是察觉到了两人之间的眼神交锋,他佯装不知,站起身满脸笑容:“刚峰先生可算是出来了,太岳兄听闻刚峰先生入京,早早的就赶了过来,只是不凑巧,方才刚峰先生一直在屋中秉笔奏疏。”
张居正哼哼了一声。
对于严绍庭的客套话,不置可否。
倒是海瑞,冷哼一声。
“张阁老恐怕是来看下官,有没有被治罪的吧。”
这话攻击性十足。
换而言之,就是海瑞觉得张居正是来看自己有没有因为直言国事,而受到惩罚。
进而言之。
就是他海瑞觉得张居正不是个好人。
张居正的脸,瞬间黑了下来。
一旁的严绍庭却是看的只想大笑出来。
这两人相互看不顺眼,也挺好。
反正他们两就没可能相互看顺眼了。
严绍庭当即打着哈哈,一手拉着张居正就走到了回廊中间,而后又伸手将对面的海瑞给拉了下来。
“眼瞅着时辰也不早了。”
“两位说起来都比在下年长,不过既然相逢于此,便是缘分。”
“我昌平的百家席,近来在这京畿之地也算是有些名气,今日二位务必赏脸,品一品昌平百家席。”
说着话,严绍庭便冲着徐渭使了个眼神。
所谓昌平百家席,并不是百家饭的意思。
而是如今书院外那条昌平美食街除了各家的铺子外,还另外有了一个集中的归属于昌平治安司的大美食区。
里面做菜的都是昌平擅长烹饪的人。
所以,那边出来的菜也就叫昌平百家席。
虽然每次见到海瑞,自己都要受一肚子的气。
但是当着严绍庭的面,张居正也抹不开面子,不过是一顿饭的功夫罢了。
吃完了饭,自己拍拍屁股走人就是。
省的一直看着海瑞这厮,自己到时候眼疼。
海瑞本来是想拒绝的,但是肚子一阵咕咕叫,他也只能是涨红着脸点头答应下来。
严绍庭当即就要带着两人往书院外走去。
但海瑞却又伸手,将两人给拦了下来。
犹豫着。
海瑞终于还是从袖中取出了一份已经糊封的奏疏。
奏疏出现在眼前。
严绍庭和张居正两人,同时眼皮一颤。
这可是海瑞的奏疏啊。
就算张居正看他不顺眼,但看到海瑞的奏疏,也是心中好奇万分,且还藏着些忌惮。
在他看来。
海瑞除了是倔驴,还是块滚刀肉。
而海瑞这时候却是看向严绍庭。
“下官初入京师,人生地不熟,也不知如何上奏西苑。”
“不知宾客能否代为辛劳,将这份奏疏呈奏圣前?”
一旁的张居正这个时候好想狠狠地敲打海瑞的脑袋。
自己难道不是人?
说起来自己和他才是老熟人,当初在苏州府也一起共事过许久。
而严绍庭,恐怕和他才是第一次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