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终于是面露笑容。
“是下官记漏了。”
这算是认错?
严绍庭心中嘀咕了一声。
而后开口道:“本官若是没有记错,海御史除了是都察院的监察御史,还是南直隶巡抚衙门通判。既如此,本官以东南丝绸一事召见海通判,也有错?”
海瑞面色板正,心中却是生出笑容。
这倒是和自己所了解的严绍庭没有太多出入。
他也更直接。
当着严绍庭和徐渭的面,拱手低头道:“严宾客无错,是下官错了。”
他本就是奉旨回京述职。
如今严绍庭拿东南丝绸一事说话,他这个南直隶巡抚衙门通判,自然有责任要对严绍庭述职此事。
两人之间的第一次交锋。
也以海瑞主动认错而结束。
但是紧接着。
海瑞便说道:“下官在东南为官,常有听闻,严宾客在朝为官乃是公忠体国,更是有保皇党美名传外。但下官却有一事尚不明晓,不知严宾客能否为下官开释?”
“海御史自当问出,本官知无不言。”
严绍庭显得很是从容。
说话间,他终于是坐在了茶桌前。
而早就泡好茶的徐渭,也终于是倒出了一杯茶。
海瑞却依旧是站在原地,只是挪动脚步转过身,看向严绍庭和徐渭二人。
他朗声开口道:“下官在浙江为官、南直隶为官,走访地方,探听百姓生机,如今我大明朝两京一十三省,无处无有剥削压迫,百姓生机日益艰难。
“官府之中贪官污吏横生,朝堂之上党争严峻,衮衮诸公不知报效朝堂,报效皇上,食君之禄却只知蝇营狗苟。
严宾客乃是陛下所赞公忠体国之臣,为何宾客在朝为官,却无有良策谏言,劝说陛下拨乱反正,使我大明朝野朗朗乾坤,朝纲有序?”
这个海瑞!
坐在奉茶位置上的徐渭,又翻了翻白眼。
他不由开口道:“海御史又如何知晓,宾客未曾谏言良策?”
海瑞侧目看向徐渭。
他目光闪烁,冷声道:“本官每旬查阅邸报,各方问询,并未见宾客有谏言,使我大明朝野公正有序。”
徐渭眉头大皱。
他还想开口。
但严绍庭已经是伸出手,阻止了徐渭接下来的话。
他转头看向海瑞。
这个海瑞啊,第一次见面就敢问自己为什么不谏言皇帝,拨乱反正,恢复朝纲。
当真是铁头娃!
若是换个人,这会儿早就将这厮给打出去了。
不过。
既然海瑞问了。
那就顺他的意。
严绍庭笑着开口道:“海御史恐怕是忘了,本官乃是严府巷里人家,家祖乃是当朝首辅,家父乃是工部左侍郎,人称小阁老。
而我严家,往日里更是每多被弹劾,群臣开口必言严党奸佞。”
他语气平静,就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样。
严绍庭如同是面对三法司会审一般。
他当着海瑞的面,坦白道:“海御史,若是当真论起来,本官可是我大明朝大大的奸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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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点还有一章
第311章 海瑞:我的眼睛就是法度之尺
有人说。
真诚是最致命的武器。
于是。
严绍庭在面对海瑞的时候,便准备只用这一件武器。
“本官以蒙荫入朝为官。”
“去岁伊始,本官便以家资借口海外所得,进献皇上和朝廷。”
这事现在在京中已经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情了。
是个人都知道。
当初严绍庭是拿着严家的家底送到了皇帝的手中,才从此一发不可收拾,真正的飞黄腾达。
海瑞亦是开口道:“宾客能将严家过往不法,还之于朝,下官亦是钦佩不已。”
严绍庭却是举手,摇了摇头:“本官还在朝中与官员多有政斗,为此更是不惜打压异己,便是堂堂内阁辅臣也因本官而被逼出京师。”
这是在说张居正去年南下东南,坐镇苏松两府的事情。
海瑞几乎是下意识的,就顺口说道:“宾客此非政斗,下官以为乃是为了震慑东南,非是阁臣难以促成。”
一旁的徐渭看傻了眼。
他的目光不断的在严绍庭和海瑞两人身上扫视着。
严绍庭又说:“本官还因为举荐原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鄢懋卿南下巡盐,而导致两淮险些大乱,百姓激变。更是因昌平一事,最终牵连酿成了密云惨案。”
海瑞眉头愈发皱紧:“鄢懋卿之事非是宾客之过,而今两淮盐丁亦是因宾客而再无徭役,只需晒盐,更是功德无量。至于密云惨案一事,下官亦有听闻,昌平之法时下窥见,乃是良政,只是效仿之人急于功名,而倒行逆施。”
这个世界终于是癫了!
徐渭默默一叹。
自己当真是活久见了。
向来以刚正不阿、严明律法而著称的海瑞海刚峰,竟然处处都在为严绍庭所说的事情辩解。
严绍庭却是目光幽幽:“家祖乃是首辅,家父乃是工部左侍郎,当初多有不法之举,累及朝野军民。”
海瑞这时候终于是不曾立马开口。
他目光转动。
半响之后。
他才缓缓说道:“人非完人,孰能无过?首辅在朝数十年,执掌内阁近二十年,大明朝虽然积弊日益增多,却也非首辅一人之过……至于左侍郎……”
对于严世蕃这个人,海瑞真的是不好评价。
说他坏吧,却也算不上真的坏。
和酿成密云惨案的徐璠相比,严世蕃那就是大好人!
可若是说严世蕃是忠臣良人?
那他这些年打压异己、贪赃枉法,却也是不争的事实。
只是如今。
工部的差事听闻都在严世蕃手上,而他更是与过去大为不同,判若两人。
这一路入京,处处都能听到由工部下发的工程,钱粮无缺,几乎都是在修缮地方沟渠河塘,营造关口村舍。
都是良政啊!
他更是早有听闻,严世蕃现在是旗帜鲜明的变法派,更是朝堂之上第一个喊出应当册立裕王为太子的臣子。
在海瑞看来,这就是真正的朝堂官员该做的事情。
所以现在对于严世蕃这个人来说。
海瑞实在是有些纠结。
难办!
看着陷入沉思的海瑞。
严绍庭侧目扫向徐渭,脸上露出一抹笑容。
他再一次对着海瑞开口出声道:“刚峰先生或许有所不知,今日我等所在这座藏书楼,在地下还有一层,里面有我严家如今在朝一应关系,还有我严润物在朝野内外各种不为人知的布局,刚峰先生是否有意,一观之?”
此言一出。
徐渭心头一震,连忙抬头看向竟然将严家最大的秘密曝光在海瑞面前的严绍庭。
他竟然连藏书楼下面的事情都说出来了!
而再观此刻的严绍庭和海瑞。
在海瑞的视线里,严绍庭满脸真挚,说的话没有半点作假的可能。
他就是如此的坦坦荡荡,一片坦然。
哪怕知道海瑞是嫉恶如仇的性子。
他依旧是选择将严家当下最大的秘密给说了出来。
但是。
海瑞却笑了。
不同于之前的笑。
此刻的海瑞,乃是由内而外的发出笑声。
笑声之中。
海瑞摇起了头。
“严宾客所言这座藏书楼下还有一层,藏有严家最为机密的事情,那下官自当不能擅自查阅。”
严绍庭却幽幽开口。
他的声音,如同是魅魔一样,充满了诱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