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严大少爷来了也没用。
三日后。
眨眼即到。
周云逸似乎是算了一个好天出来,天空中挂着云层,将阳光遮挡了大半,微风和煦,不至于让这些在田间地头忙活着的人们感到酷热。
早早的。
几个村的百姓,就分成两批。
一批上山在原本的红薯地上忙活。
另外一批,则是到了山下最好的一块地里。
治安司的文书带着人和大秤砣守在一旁。
顺天府户房的人也被请了过来,作为见证。
毕竟今年红薯的产量,是要上报朝廷的,得要多方作证。
早早的。
严绍庭就陪着裕王朱载坖,如今的昌平书院山长,吃好了饭。
朱山长借口还有些事要处理,便让严绍庭先行到外面去。
也不知道这位要做什么事。
严绍庭自顾自的到了外面红薯地旁。
徐渭当即就靠了过来,指着正带着人丈量出整整一亩地范围的周云逸。
他笑着说道:“按照估算,今年这块地的亩产必然会再上一个台阶,等到时候将消息上报朝廷,侍读便又能立下一个大大的功劳。”
严绍庭却是摇摇头:“这都不重要。民以食为天,粮食上的事情,再大的功劳也不是功劳,能让百姓都吃饱肚子,才是最要紧的事情。”
徐渭在一旁连连点头。
只有严绍庭知道,红薯并不能作为主食,更多是作为辅食使用,最常见的做法就是红薯粥、红薯干等。
虽然高产量的作物,并不可能直接从观念上改变天底下的地主老财们兼并土地的贪欲。
但朝廷却能借助红薯这等高产量的作物,多多的囤积食物。
一旦地方上有了灾情,朝廷就能有大量的红薯赈济下去。
这个时候就别管是不是主食了,也别管能不能一直吃。
先有一口吃的,就是邀天之幸。
另一头。
带着百姓们在田间忙活着的周云逸,终于是忙完了所有的准备事宜。
等到他又前前后后检查了一遍,这才大喊一声:“开挖!”
百姓们就进到用绳子围起来的一亩地里,开始先将这一块地里的红薯挖出来,计算亩产。
而在这个时候。
远处的道路上。
已经有不少马车赶了过来。
而在另一方,从纺织厂那边的路也有马车靠过来。
昌平有亩产十数石的粮食,这个消息在朝中可是引起了不小的议论。
哪怕今天不是休沐。
各部司的堂官们,也都默契的留下一份外出办差的帖子在本部,随后便一一出城往昌平而来。
至于是和官员们绕开走另一条路,最后从纺织厂那边过来的马车。
自然是已经习惯了出宫的皇帝。
在换上民间衣裳的郭玉闯等人护卫下,老道长的马车慢悠悠的停在了红薯地不远处,未曾靠近过来。
但明眼人却都看得清楚。
只是皇帝不出来,不发话,他们自然也就装作没看见。
徐阶和高拱、袁炜三人站在一块,只是都未曾有过交流,只是盯着眼前一开始挖掘的红薯地。
百姓们先是将地里的红薯藤割掉,然后统一堆放在一起,随后就有人赶过来将这些红薯藤用牛车拉走。
徐渭如今也是昌平治安司的司丞。
虽然是个不入流的官,但好歹是有了官身。
他当即上前道:“诸位上官,这红薯浑身都是宝,叶子一开始鲜嫩的时候可以人吃,等到了如今收成的时候,这藤叶就可以割下来喂给家畜们吃,可谓一物多用。”
袁炜当即点头赞扬道:“确实不错,仅仅是叶子就能人吃得,家畜也能吃得,便是这产量低一些,也算得上是个好东西。”
他这是没忘给严绍庭摆一个台阶。
要是等下产量并不如传闻之中的那样,也能有个说法。
毕竟浑身都是宝的红薯,你总不能指望真的就有天高的亩产量吧。
高拱亦是说道:“多一点产量,百姓就能多一份收获,若是推广至天下,说不得往后就能少些人再饿死了。”
礼部尚书严讷站在三位内阁辅臣的后面,与一众九卿大员站在一起。
严讷当即笑着开口道:“这等高产作物,即便不如传闻之中那般神奇,也是我中原罕见之物,此物岂能独在昌平,依我之见,还是要尽快收归朝廷,而后分发至天下各地,造福百姓才好。”
这是要抢功劳了。
脸都不要了。
那边。
严绍庭则是笑着开口道:“严尚书多虑了,这红薯本就是要献于朝廷,昌平更会派遣专人专门教授如何耕种培育,以求能真正让天下人多些吃的,能让那些肆无忌惮、贪欲无限之辈少些贪婪,不再兼并盘剥穷苦百姓。”
这其实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但不妨碍严绍庭这个时候,当众恶心一下严讷。
在场的都是明白人,谁不知道这里面哪家侵占土地,哪家贪墨钱粮。
果然。
随着他开口,严讷便是面色一滞,心中已经有了三分怒意。
你要派人传授如何栽种就是了。
说什么兼并盘剥百姓。
扯东扯西。
有辱斯文!
然而这时候。
只见书院那边,又有一大帮人在裕王朱载坖的带领下,乌泱泱排着队走了过来。
在他的身后。
是昌平书院的那些学生们,还有除了聂豹、王畿、钱德洪之外的三位先生。
当然,聂豹三位老夫子早就已经在不远处找了个阴凉地,摆好了椅子,躺着看收红薯。
这等利国利民的大事情,他们三人岂能不亲眼看看。
裕王的出现,让众人有些意外。
虽然他如今确实能随意出府、出城。
但让人们意外的是,短短时日裕王竟然真的就已经有了一副书院山长的模样。
瞧着那些跟在他身后的学生们,一个个乖顺无比。
在众目睽睽之下。
朱载坖带着学生们到了田埂旁。
他大手一挥,指向了画出一亩范围的周边地区:“都好生的看明白了,红薯藤要收割打堆,装运到养殖场那边去。然后才是挖开红薯,将土里面的红薯都给抖出来,抖去泥土,然后装筐运到地窖里储存起来。”
朱山长少有的在书院发话。
学生们不敢不从。
纷纷躬身领命。
随后就在众多惊讶的目光注视下,这些学堂里的翩翩读书郎,竟然是真的就走进了田地里,拿起了百姓们握着的镰刀去割红薯藤,拿着钉耙挖开泥土,将那些硕大的红薯抖出来,然后用竹筐给一个个装起来。
这可是读着圣贤书的儒家子弟们啊。
在这昌平,竟然也要做这等事情。
而且,他们竟然还没有丝毫的不满。
不远处阴凉处的三位老夫子,却是笑吟吟的看着那些人脸上的诧异。
“想来通过这一遭,总是能将好学风慢慢传开。”
这是聂豹老夫子说的话。
王畿却是哼哼了一声:“真想改变,千难万难,昌平不同别处所以方才可行,放在别处那便是功名即功名,不事黔首事。”
钱德洪默默一叹:“我等也只能尽一份力,天下到底如何,我等也管不照。”
聂豹目光闪烁,落在了严绍庭的身上:“尽人事听天命吧,咱们就好生教出来一些学生,能帮着他们前辈一同做事就好。”
这话,则是取得了王畿和钱德洪的认同。
而在这一头。
眼看着昌平书院的学生们,都已经下到地里干活了,甚至动作还颇为娴熟。
严讷嘴唇颤颤,脸色都变得有些煞白。
有辱斯文!
有辱斯文!
他在心中大声的嘶吼着。
最后拱手走到了裕王朱载坖的身边:“殿下……”
朱载坖却是先看了严绍庭一眼,而后眯着双眼侧目看向严讷:“嗯?请严尚书在昌平,称我为山长。”
严讷一愣。
连带着,徐阶等人也是面露意外。
裕王爷似乎也有些不一样了。
只是说不上来,究竟是哪里不一样了。
严讷作为此刻直面朱载坖的人,只能低着头重新说道:“山长。”
“嗯。”朱载坖这才面露笑容,什么王爷殿下的,都不如一句山长好听:“说吧,严尚书有何事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