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是弄得自己苦不堪言。
虽然无人敢当面与自己说起。
但私下里,朝中往日的那些人,已经开始有不少言论发出。
都在质疑他徐阶,到底是不是也和他的学生一样,是要变法革新,是要毁了大家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家业和好处。
你徐阶。
是不是背叛大伙了!
若不是张居正被贬为顺天知府。
恐怕这件事,都要上升到由那些言官,攻击自己这个当先生的了。
张居正也是心中滋生腹诽,眼神颇有些幽怨的扫向了严绍庭。
这事自己自然知道。
而且还是自己回京之后,特意查阅顺天府架阁库给找出来,然后交给严绍庭的。
但他以为,严绍庭会自己说这件事情。
却没有想到,他竟然将自己也给拖带上了。
众目睽睽之下。
自己难道还能说不知情。
那自己恐怕连这个还没坐热乎的顺天知府的位子,也要挪一挪了。
嘉靖亦是目光深邃的看向张居正。
他对张居正也算得上是欣赏的。
至少在当初的内阁之中。
张居正算得上是愿意做事的一个人。
只是啊。
却是年轻了些,骨子里也是个刚硬的。
但他的刚硬,和自己还没见过的那个海刚峰不一样。
海刚峰是那种从里到外的硬。
而张居正却是外柔内硬。
是一个能秉持国政的苗子,但却并非现在。
不由的。
嘉靖的眼神就在严绍庭和张居正身上扫过。
心中不免有些感慨。
自己当初从安陆入京,登基之初可没有这样的干练能臣。
但自己却可以为以后的新帝,留下一套能臣干将。
念头转变的有些快。
嘉靖赶忙开口道:“张居正。”
张居正当即拱手上前:“臣在。”
嘉靖问道:“严绍庭所说的,顺天府可有此事?顺天府人丁丝绢税课,是否是只记坐取顺天府人丁丝绢,而以顺天府各州县分摊?”
张居正点头道:“回禀陛下,确如严侍读所言,朝廷户部及顺天府志,皆以坐取顺天府人丁丝绢而明,但实则乃顺天府各州县分摊此笔税课。”
嘉靖嗯了一声。
便不再有下文。
严绍庭当即接过话,看向严讷等人。
“诸位上官,现在张府尊也已经说明,顺天府人丁丝绢税课,户部及府志皆只言坐取顺天府税课,但实则却是顺天府各州县分摊。
那么,南直隶徽州府人丁丝绢,分明亦如顺天府,也是坐取于府,为何却不是六县分摊,而独独由歙县一县承担?”
万寿宫大殿之上。
除了严绍庭的余音环绕,再无旁的声音。
因为严绍庭最早已经回答了这个问题。
因为年代已久,因为当初的胥吏记录有误,因为账目未明,因为已经执行了近二百年。
所以。
歙县的老百姓,就成了那个最大的冤大头。
严嵩则是顺势开口道:“陛下,臣记得当初有官霍与瑕便曾说过:各县各户房粮科,年年派粮,时时作弊。歙县这笔交了二百年的人丁丝绢税银,如今看来便是当初胥吏渎职懈怠,致使有误,而致歙县百姓含冤二百年。”
说完之后。
老首辅哀叹了一声。
“胥吏之恶,由来已有。”
“使连阡陌者空无籍,无立锥之家籍辄盈野。”
严嵩缓缓起身,显得有些笨重。
真的是上了年纪了。
嘉靖目光闪烁。
而严嵩业已站了起来。
他拱手道:“陛下圣明无双,自登基以来,便广施善政,如今已然知晓歙县之情蔽,虽不能偿还歙县百姓过去二百年多交之税银,但又如何能苦歙县百姓仍以多交税银?陛下乾纲独断,圣明仁德,自当及时拨乱反正,以公允而执公正朝堂。”
严绍庭紧随其后。
他更是声情并茂,犹是身临其临的开口发言。
“臣请陛下明晓,徽州府四司银一万六千二百一十二两,歙县承担其五千三百六十一两。砖料银七百零八两,歙县承担其二百三十四两。军需银一万两千两百一十五两,涉县承担其四千零三十二两。”
“正科税赋之外,盖之徽州一府杂税,歙县以一县之力,独独承担整府三分之一的税额,沉重至极,百姓何以富裕,民心何以振奋?”
“臣亦奏请陛下明鉴,当于此时,重新厘定徽州府人丁丝绢税课,分摊于徽州府五县,以解歙县民困,彰显陛下仁德公允。”
严家祖孙两人都表明了立场。
徽州府的人丁丝绢税课,必须重新厘定。
早已等待多时的内阁辅臣袁炜,当即拱手站了出来。
“陛下,既然如今已经明辨徽州府人丁丝绢税课前后原有,加之顺天府亦有人丁丝绢分摊各州县,臣以为当如严阁老、严侍读所言,朝堂当降旨重新厘定徽州府人丁丝绢。”
“臣附议。”
在袁炜之后,郭朴自然是紧跟着就开口附议。
随后就是都察院左都御史欧阳必进,以及工部尚书雷礼了。
高拱和高燿两人还没开口。
徐阶便抢先一步走了出来。
这是自那一日张居正奏请变法革新后,徐阶第二次站在这万寿宫大殿上。
“陛下!”
“二百年黄册,岂有可改易之理?”
“知亏无解,藉手户科条陈事例,遂借以逞私臆。不论源流、不论肥瘠,一概重新通融混派,借分摊之名,为变乱之计。”
“私计而市私恩。”
“私行而变乱成法。”
一如既往。
徐阶开口,必言及成法。
顺带着,又将一心要让歙县老百姓少承担赋税的严绍庭,给说成是要行私恩于歙县百姓,但不知以此会动乱祖宗成法,进而祸乱朝纲。
徐阶继续沉声说道:“一旦此刻朝廷定下重新厘定徽州府人丁丝绢税课,五县百姓闻之,必当赴阙上书,以声歙县变乱成法之罪。五县百姓,必当高呼以兴兵决战,以诛歙县并朝中倡谋首衅之人。”
“一旦更派,擅改祖制,变乱版籍,横洒丝绢,祸乱五县,五县百姓必然民情忿怒,鼓噪不服,若不及时处分,必当会酿成大祸。”
在说完祖宗成法之后。
徐阶便将事情说到了五县民变上。
皇帝你不愿意看到民变吧。
徐阶紧接着又说道:“各县愤激,祸事横生,倡改税课,如何处置?其指斥之实,惟知切齿于殷们;其号呼之状,惟欲求申于官府;其迫切之情,惟欲求通于君父。”
到此处。
徐阶已经将可能发生的问题,说的明明白白了。
一旦现在妄加改变徽州府人丁丝绢,就有可能导致民变。
最后事情一步步演化扩大。
一桩只是涉及六千一百四十六两银子的税课。
就能将皇帝给打扰的烦不胜烦。
这代价也太大了吧。
皇帝陛下,您也不想被打搅清修吧。
徐阶目光烁烁。
有了徐阶的带头。
之前被严绍庭驳斥的颜面尽失的礼部尚书严讷。
当即又跳了出来。
“陛下,歙县已承人丁丝绢二百年,已成祖制成法,岂能轻易更改。”
“一旦此时更改,恐怕五县必将生乱。”
“民变就在眼前,而徽州府又近于南直隶,一旦五县百姓自觉不平,纷纷去往南京城……”
严讷说到这里的时候,目光一闪。
他幽幽道:“恐会惊扰孝陵……”
孝陵。
那是大明太祖高皇帝和皇后的墓葬所在。
就在南京城东北角的钟山上。
说完之后。
严讷目光淡淡的看向严绍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