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绍庭心弦紧绷,一阵思量之后,他当即开口道:“陛下,臣要弹劾驳斥内阁辅臣张居正!”
嗯?
瞬间。
原本还闹哄哄的万寿宫大殿,安静了下来。
众人皆是目光诡异的看向忽然要弹劾张居正的严绍庭。
这又是闹得哪一出?
本来已经准备开口,同意高燿所请查明各处存档的嘉靖,目光不由一缩。
沉吟半响之后。
嘉靖方才开口道:“你要弹劾张居正什么?”
严绍庭拱手正色道:“微臣要弹劾张居正,狂妄跋扈,无视朝纲,无视民生黎庶!今日张居正所奏诸事,可谓狂妄至极,以一己之见而言国朝社稷,祖宗江山,全无人臣之礼可言!”
静。
万寿宫中,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看傻了眼。
分明有过动议变法革新,至少当初在两淮盐政上,有过动议的严绍庭。
此刻竟然是将今日提奏准允变法革新的张居正,给驳斥成了这般模样。
而就在所有人都分辨不清,严绍庭到底为何有此言论的时候。
万寿宫外。
一架硬顶靛蓝花步轿,已经是由四名轿夫抬着,缓缓的落在了万寿宫宫门前。
戍守在宫门前的京营参将郭玉创,当即眯着眼看了过来。
这是徐府,或者说是徐阁老的轿子。
朝廷里,有司大员的轿子,都是需要在朝为官者牢记的。
容不得出错。
郭玉创眯着眼,稍稍上前了两步。
他的眼里带着一丝疑惑,按理说徐阶从年前,因为他那个身为顺天知府的儿子徐璠,在密云制造出来的惨案,而一直以保留体面的方式,自请称病在家休养。
按照规矩来说。
若是没有皇帝的旨意召回,徐阶是要一直待在家中,不能参与朝政的。
这是潜规则。
算是一种变相的,对教子无方的徐阶的惩罚。
但是今日。
徐阶却出人意料的,出现在了西苑万寿宫前。
他要做什么?
就在郭玉创疑惑之时。
大明内阁次辅、清流魁首、东南士绅商贾利益集团代言人的徐阶,已经仪态随和而又透着威严稳重的,轻抖官袍,自轿子里走了出来。
“徐阁老。”
郭玉创当即上前,拱手施礼。
“嗯。”
徐阶只是嗯了一眼,却是抬头盯着眼前宫门后的万寿宫大殿。
似乎是想起来,自己还要有一番解释来意。
徐阶这才提起脚步往万寿宫内走去的时候,开口说道:“老夫今日入宫,乃是为内阁辅臣张居正奏请国朝变法革新一事,奏请面圣进言。”
说完话。
徐阶也已经走进了万寿宫中。
他双手轻提官袍,一步一步,脚下沉稳的走上那阔别多日的万寿宫大殿前的台阶。
最后。
徐阶躬身合手,站在了殿门前。
“臣,武英殿大学士、机预内阁、大明内阁次辅,徐阶,请陛见!”
殿内。
当众人还在为严绍庭忽然弹劾张居正,而倍感疑惑的时候,徐阶的声音也从殿外传来。
众人当即心中一惊,纷纷转身回头看向殿门处,那一道遮挡住了外面阳光的身影。
珠帘后。
嘉靖的目光,也变得幽长幽长。
许久之后。
珠帘后,方才有声音传出。
“宣。”
殿门外,徐阶一抖官袍,跨步入殿,直至珠帘前,已与受得赐座的严嵩并排而站。
“臣徐阶,今日得闻内阁呈收辅臣张居正所奏陈情国朝变法革新疏,虽老臣身体抱恙,奏请居家多日休养,却心忧国朝社稷,为免国朝社稷有恙,特入宫请见陛下。”
徐阶一字一句,据理而言。
虽然大伙都知道他为何这些时日不在朝中,但如此奏对,却亦是让人无可挑剔。
徐阶则是继续当着众目睽睽,开口道:“臣以为,张居正所奏诸变法革新事宜,虽多有错漏之处,然其本心必当是忧心国朝社稷,立意乃为我大明江山国祚思量。
“老臣以为,譬如张居正所奏大明两京一十三省,税课名目繁杂多如牛羊,往来催缴不断,百姓苦不堪言,而官府堂官胥吏亦是上下难以维系。
以折算成银,而收缴天下税课,乃便捷朝堂与官府,亦方便百姓理清应担国家财税之数,而断绝百姓因无知每每多有举告官府之事。”
懵了!
万寿宫大殿内,所有人都彻底的懵了。
所有人。
哪怕是守在殿门外的小太监,亦是满脸诧异的悄悄探头,看向殿内的徐阁老。
所有人都懵了。
众人的目光,开始飞快的在严绍庭和徐阶两人身上扫过。
这万寿宫中,究竟谁才是变法派?
就连严绍庭,都微微张着嘴,看着开口竟然是有那么一丝支持张居正变法革新所请的徐阶。
到底谁才是变法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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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2章 反复横跳的徐阁老
不光光是严绍庭一时间看不懂。
就连严讷、潘恩、杨博三人也完全傻了眼。
他们三人目光诧异的注视着今日忽然入宫的徐阶。
回想着徐阶刚刚的那番话。
徐阁老竟然赞同张居正所请的变法革新之事。
那自己成什么了?
他徐阁老一下子,就成变法派急先锋了?
我们成叛徒了?
三人目光不由移向了严绍庭。
脸色皆是一阵的古怪。
合着……
咱们三和这个严绍庭才是一伙的啊。
如三人已经掀起千层浪一般的,是高拱、袁炜等人,同样是完全看不懂现在的局面了。
严绍庭是保皇派。
徐阶是变法派?
这事要是说出去,恐怕立马就要成为大明嘉靖四十一年,最大的笑话。
是那种能从年头笑到年尾的大笑话!
珠帘后。
嘉靖听着徐阶的话,差点就是一个没坐稳。
他的目光不停的在徐阶和严绍庭身上转换着。
一股怪异的情绪,在他的心中滋生出来。
所以自己刚刚真的是错怪严卿了?
那么张居正忽然奏请变法革新,其实是徐阶在背后捣鼓出来的?
也只有他了!
从去年底便一直闭门在家,直到今日,才好巧不巧的入宫请见。
这中间,他徐阶完全有理由和时间,去联络张居正。
可是……
没道理啊。
嘉靖心中生出万般狐疑。
不论从什么角度去想,徐阶都绝对不可能是变法派,而应当是自己执掌下的这座朝堂,最顽固的守成派才对。
而徐阶却已经继续道:“陛下,我大明至今已有二百年。国初有太祖、成祖治世,有仁宣之治,有弘治中兴,国朝延续至今。但本朝二百年,却无一次变法革新,此般绝非幸事。
“前汉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前唐亦有诸多变法,而至前宋更是每多变法革新。
江山代代,人无完人,岂有完政乎?顺应时势,我朝国祚至今二百年,亦如张居正所言积弊良多,当行推陈出新,以励国家社稷。”
明了!
明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