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寂静无声。
就连严讷、潘恩、杨博三人,也皱眉沉吟思量。
朝廷要开整顿吏治的事情,如今看来大概是要成真了。
三人现在思考的只是,一旦朝廷开始依照严绍庭所言的开始考课整顿吏治,那么会带来怎样的影响。
仨人绞尽脑汁,想要从严绍庭的奏请之言中,找出哪怕是那么一条漏洞。
可是直到现在。
三人都沉默不语。
因为严绍庭的奏请,根本就挑不出漏洞来。
就算他们有心想要反驳,也没有根据。
嘉靖则是想到了前不久。
那一日。
也是在这万寿宫中,只是并非这在大殿之上,而是在后殿。
同样是严绍庭站在自己面前,但那一日却没有一袭红袍在场。
只他和严绍庭君臣两人。
那一日。
严绍庭说民富国裕。
百姓富裕,则国家强盛。
但也是那一日,自己拒绝了严绍庭想要改革变法的心思。
但是这一次……
整顿吏治?
有因为徐璠在密云弄出的惨案一事,整顿吏治就变得顺理成章了。
至于退回去的严绍庭,虽然清楚整顿吏治的事情,必然会推行下去。
但他依旧是心存遗憾。
因为还有另一桩更重要的事情,自己并没有提。
宗室治理,又是否属于朝廷整顿吏治的范畴。
要知道。
在嘉靖二十八年,王世贞和张翰清查宗正籍的时候,朝廷供养的宗室就有一万多人。而到了十年之后的嘉靖三十八年,这个数字就已经翻倍上涨到了两万多人。
朝廷为此,一年要支付宗室俸禄高达八百五十万石。
而朝廷一年的田赋总收入是多少呢?
两千两百八十五万石左右。
朝廷每年光是为支付宗室俸禄,就要用掉朝廷一年田赋收入三分之一还要多。
将尽天下之财,而不足以给之矣!
朝野上下,官绅权贵们偷瞒的田亩赋税是另一回事。
那是从来就没有计算进朝廷田赋收入里的。
这笔账,如果清丈天下田亩,恐怕比之朝廷之处宗室俸禄的数目还要多。
但宗室俸禄却是现在实实在在,每年都在耗费朝廷财政的。
只是啊。
不论是宗室俸禄,还是官绅权贵,现在都不能动。
自己能喊出盐课宗室俸禄吗?
又或者能喊出清丈天下土地,官绅一体纳粮吗?
都不能。
没有这个政治基础。
所以这也是为何今日严绍庭自己会将考成法提出来的原因。
除了是顺势而为,是当下可以做的事情。
也是为了将来做准备。
路要一步步走,饭要一口口吃。
贪多嚼不烂啊!
那当下,大刀也只能是砍向大明官吏。
就在严绍庭思考着大明两京一十三省的时候。
高拱已经是立马跳了出来。
“陛下,臣以为严绍庭严侍读所言,利国利民,整顿吏治,目的乃为天下苍生。严侍读今日于吏治考成之法,首重民生百姓,黎庶富裕,自当国家强盛。开成百官胥吏,该当以此而定考课之法。”
“臣为内阁辅臣,食君之禄,当思为君分忧,富强国家。”
“老臣奏请陛下,降旨允臣,督办朝廷整顿吏治之事!以明岁嘉靖四十一年为始,今岁终止预行此法,督令各部司衙门及大明两京一十三省有司官府,厘定嘉靖四十一年之期,朝堂上下考成百官百衙之课,已定天下苍生!”
严家不大可能会参与整顿吏治的事情。
徐阶现在已经回家了。
那这件事,大明两京一十三省,合该是自己来担着的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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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居正《请稽查章奏随事考成以修实政疏》
臣等窃闻尧之命舜曰:“询事考言,乃言的可绩。”皋陶之论治曰:“率作兴事,屡省乃成。”盖天下之事,不难于立法,而难于法之必行;不难于听言,而难于言之必效。若询事而不考其终,兴事而不加屡省,上无综核之明,人怀苟且之念,虽使尧舜为君,禹皋为佐,亦恐难以的绩而有成也。
臣等窃见近年以来,章奏繁多,各衙门题复,殆无虚日。然敷奏虽勤,而实效盖鲜。言官议建一法,朝廷曰“可”,置邮而传之四方,则言官之责已矣,不必其法之果便否也。部臣议厘一弊,朝廷曰“可”,置邮而传之四方,则部臣之责已矣,不必其弊之果厘否也。某罪当提问矣,或碍于请托之私,概从延缓;某事当议处矣,或牵于可否之说,难于报闻。征发期会,动经岁月,催督稽验,取具空文。虽屡奉明旨,不曰“著实举行”,必曰“该科记着”,顾上之督之者虽谆谆,而下之听之者恒藐藐。鄙谚曰,“姑口顽而妇耳顽”,今之从政者殆类于此。欲望的绩而有成,岂不难哉?
臣居正当先帝时,曾上《便宜六事》,内《重诏令》一款,亦尝亹亹言之,随该吏部题复,欲各衙门皆立勘合文簿,事下各抚按官,皆明立程限,责令完报,然亦未闻有如期令而以实应者。甚者寝格如初。
兹遇皇上躬不世出之资,励精图治,百执事亦皆兢兢务修其职业,无敢以玩愒弛废者;独所谓考言屡省者,尚未加之意焉,窃恐致理之道,有未尽也。
查得《大明会典》内一款,“凡六科每日收到各衙门题奏本状,奉圣旨者,各具奏目,送司礼监交收;又置文簿,陆续编号,开具本状,俱送监交收。”又一款,“凡各衙门题奏过本状,俱附写文簿,后五日,各衙门具发落日期,赴科注销,过期稽缓者,参奏。”又一款,“凡在外司、府行门,每年将完销过两京六科行移勘合,填写的簿,送各科收贮,以备查考,钦此。”及查见行事例,在六科,则上下半年,仍具奏目缴本;在部院,则上下半月,仍具手本,赴科注销。以是知稽查章奏,自是祖宗成宪,第岁久因循,视为故事耳。
请自今伊始,申明旧章,凡六部都察院,遇各章奏,或题奉明旨,或复奏钦依,转行各该衙门,俱先酌量道里远近,事情缓急,立定程期,置立文簿存照,每月终注销。除通行章奏不必查考者,照常开具手本外,其有转行复勘,提问议处,催督查核等项,另造文册二本,各注紧关略节,及原立程限,一本送科注销,一本送内阁查考。该科照册内前件,逐一附簿候查,下月陆续完销,通行注簿,每于上下半年缴本,类查簿内事件,有无违限未销。如有停阁稽迟,即开列具题候旨,下各衙门法问,责令对状。次年春、夏季终缴本,仍通查上年未完,如有规避重情,指实参奏。秋、冬二季亦照此行。又明年仍复挨查。必俟完销乃已,若各该抚、按官,奏行事理,有稽迟延阁者,该部举之。各部、院注销文册,有容隐欺蔽者,科臣举之。六科缴本具奏,有容隐欺蔽者,臣等举之。如此,月有考,岁有稽,不惟使声必中实,事可责成,而参验综核之法严,即建言立法者,亦将虑其终之罔效,而不敢不慎其始矣。致理之要,无逾于此。
伏惟圣明裁断施行。
第236章 一个数字引发的战争
长久以来想要整顿吏治的高拱。
终于是借着这一次的机会,在这万寿宫大殿之上,当着皇帝的面喊出了要承办整顿吏治的呼声。
他的脸色无比刚硬,眼中闪烁着杀机。
吏治啊。
朝廷这么多年下来,已经积攒了多少弊政,又隐藏下了多少贪官污吏。
尤其是这些年里,朝廷和地方上,多有事端滋生,天灾人祸。
早就该大力整顿吏治了。
然而。
礼部尚书严讷却是抢先拱手走出。
“陛下,朝廷要整顿吏治,维系江山社稷,安定黎庶百姓,自是善政,亦是当行之法。”
“然我朝早有成例,考课百官。”
“弘治十七年,朝廷争论考察百官之事,上意谕仍令两京吏部会同都察院并各衙门堂上官从公考察,今后六年以此,著为令。”
“至正德四年,吏部上疏言自弘治十七年考察后,迄今虽未六年,但今庶政维新,百官贤否不已,请特行京察。”
“此后朝廷便定下了六年一次,考察朝堂内外百官,定于乙、亥之年开察。”
“上一次朝廷考察百官乃嘉靖三十六年,下次则是两年之后的嘉靖四十二年。”
“依次考察百官,通考黜陟升用。”
“臣以为,吏治不可不整顿,但成例之法亦不可废之。”
严讷这个礼部尚书,从来都是开口就是祖宗成法。
严绍庭回头侧目看了过去。
高拱亦是面露不悦的看向严讷。
但严讷却好似不知一般,拱手道:“陛下,不守祖宗成宪,天必降灾殃,亡国之君皆由于不肯守成也。历观汉唐宋元,载之史册,皆中叶之主不思开创艰难,臣子自作聪明,妄更成法,人君存心改革,即有贪功悻进之臣从而怂恿,纷纭更易,多设科条,必至旧章全失,新法无成,国家板荡,可不戒哉?”
又见祖宗成宪!
还是从礼部尚书这等官员嘴里说出。
倒是契合的紧。
高拱顿时心头大怒。
这个严讷,竟然将自己给说成了贪功悻进之臣。
“严敏卿!”
高拱怒喝一声,已经是火冒三丈。
“你说明白了,到底谁是那自作聪明,贪功悻进的人!”
严讷看了一眼暴跳如雷的高拱。
没有开口回答。
但意思很明显了。
你高肃卿嚷嚷着要整顿吏治。
那你就是自作聪明,贪功悻进的那个人。
严绍庭扫了一眼怒火都能将这万寿宫大殿点着了的高拱。
随后看向严讷。
他冷笑一声,也不理会这人。
而是拱手抱拳,朝着老道长说道:“陛下,臣要弹劾礼部尚书严讷!”
本来还要反驳严讷的高拱,顿时安静了下来,疑惑的看向突然弹劾严讷的严绍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