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可是老朱家的传家宝!
此刻一碗饭都尚未吃完的徐阶,默默看了一眼蹲在自己身边的二儿子。
徐琨碗里的饭菜,已经被吃的干干净净,甚至是此刻喝着这昌平纺织厂普普通通的茶水,也显得满脸舒畅。
徐阶的心,就变得更加沉重。
他有些艰难的看向自己的老师,聂豹。
徐阶不认为自己有错。
他也不认为严绍庭在昌平这块巴掌大的地方,所做的事情就什么值得吹捧的。
若是换成自己?
昌平只会更好!
忽的脑海中想到这个,徐阶的目光逐渐缥缈了起来。
如果是自己,肯定会做的更好!
就在徐阶还在那暗自比较,却浑然忘记他乃是贵为大明内阁次辅,而严绍庭却不过是一个五品的小官儿。
而被众人注视着的严绍庭。
却当着聂豹、王畿、钱德洪三位老先生的面,面露惭愧的摇了摇头。
“三位前辈谬赞。”
“晚辈清楚,昌平之法,绝无可能推行至别处。”
这是严绍庭必须要说明的事情。
也是必须要当着今日在场这些人,需要表明的态度。
而他也同样清楚,自己没有说错。
要在当下这个时代,大搞超越时代的制度体系?
只有死路一条。
昌平的如今,是有着各种前置条件,方才得以成型的。
首先就是年初的那一场大灾,将原本的格局打破。
再其次,则是因为昌平北侧的大明皇陵,导致这里并不存在士绅地主。
再加上老道长有意无意的放手。
所以才有了如今的昌平。
换一个地方?
首先就要面对那些占据绝大部分土地的地主老财的抵抗和反对。
再有一个便是,无灾无难的,百姓又如何会心甘情愿跟着你改变原来的生活方式?
在这些因素之外,还有一个至关重要的因素。
昌平的各座工厂,那是依靠严家和严绍庭自身的权势带来的。
若是没有自己,昌平能拿到朝廷军需棉服的订单吗?
显然是不可能的。
而聂豹三位老先生在听到严绍庭的话后,通体思考一遍之后,也只能是面露遗憾的点头表示认同。
严绍庭继续说道:“便是如今的昌平,也有诸多潜在的问题,如今时日较短,还尚不明显,可一旦长久必然会爆发出来。”
王畿立马面露好奇:“老夫观如今昌平,可谓民风淳朴,上下一心,又何来问题?”
严绍庭却是笑着摇摇头,挥手转口道:“诸位前辈,不如先随晚辈一同回书院那边,这些问题晚辈便在马车上与诸位前辈解释清楚?”
在得到聂豹三人的同意之后。
在场朝堂官员们,便是立即找着马车登上,一个个面露期待的等待着严绍庭解释当下如此鼎盛的昌平,究竟还有什么问题,是会在将来爆发出来的。
山脚下明显拓宽铺装过的道路。
马车队伍挤在了一块。
严绍庭站在一架马车上,面对着聂豹三位老先生,以及内阁、六部成员,最后就是裕王府一家三口,继续他对昌平潜在问题的解释。
“诸如当下昌平之均田法,眼下虽有农约监督,可若是十年二十年后呢?”
“懒惰是不以人的意志而消失的。”
“再如这一代人会遵循规矩,可下一代人呢?”
“昌平现今均田之法,在晚辈设想之后,等到几十年后或许就要改成愿耕者有其田。”
“而昌平各处工厂的存在,就是为了解决不愿耕种者生机问题。当下在工厂做工有工钱,年终有分红。”
“却无法激励百姓,也不利于更好的新物件出现。”
“或许在将来的某一天,昌平的工厂就要改变成干的更好的、干的更快的,才能赚到更多的工钱。而那些不做工的,便不会再拿到一分钱。”
“至于工厂在缴纳朝廷赋税以及发放百姓工钱之后的存余,则会转移为改善昌平之用。”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
聂豹、王畿、钱德洪三位老夫子的手上,已经各自多出了一份纸笔。
三位老先生也不管虽然铺装过,但还是有些颠簸的路面,详细的记录着严绍庭所说的话。
虽然有些不解,但三位老先生却只是保留疑问,不断的思考着严绍庭所说的话。
而就在这时候,马车里响起一道疑问。
“那为何,如今不依照这些直接改变?”
众人循声看了过去。
然后便很快转移开目光。
因为问话的。
是裕王殿下。
但今天,皇帝并不在昌平,裕王也不在昌平。
这两位依旧是在北京城里。
谁都没看见。
严绍庭微微一笑。
见到众人脸上都露出同样的疑惑。
他缓声解释:“因为现在要让大家都能吃饱肚子。”
甭管什么合理不合理。
先解决吃饱肚子的问题。
紧接着。
严绍庭便继续说道:“当下昌平的一切,都是所有人平分,那只是因为当下刚刚大灾过后,百姓们都需要吃饱肚子,从灾后恢复过来。”
“可是如此,却不能让昌平真正的好起来。”
“公平,有的时候是另一种最大的不公平。”
说到这句话的时候,严绍庭明显的停顿了一下。
而聂豹三人,也将这句话着重的标记。
虽然严绍庭他没有经历过。
但未来的历史清楚的告诉他,这句话是真实有效的。
紧接着。
他又说道:“晚辈虽然年纪尚浅,但却认为,治理一方,官府或有司,保障百姓最基本以及最根本的生活是首要职责。除此以外,不可能让所有人都过上锦衣玉食的日子。
“如昌平的工厂,以后谁做的更好,谁能弄出更加价值的新东西,那么他就能赚到更多的钱,就能过上更好的日子。
“而不是所有人做着一样的事情,有的人做的多做得好,赚的却和那些做的少做的不好的人一样。
昌平土地上产出的粮食,可以保障那些不能从事农活的老幼吃饱肚子,不至于饿死。但昌平无法也不可能让这些人,穿金戴银,整日绫罗绸缎、山珍海味。”
官府的意义是什么?
保障百姓最基本的生活。
为百姓们提供可以过上更好日子的渠道。
更多的?
在当下的生产力和物质水平下。
严绍庭觉得就算自己有逆天的本事,也不可能实现。
路上。
一辆辆马车,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而马车上的人们,却是寂静无声。
许久许久之后。
马车队伍已经驶进昌平街道。
才有一道洪亮的声音发出,传入所有人的耳中。
“好!”
在人们的注视下。
聂豹站起身,向严绍庭伸出他那早已枯萎的手。
“还请劳烦严侍读,扶老夫下车。”
严绍庭点头应下,搀扶着聂老夫子小心的走下马车。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
已经回到昌平了。
在众人一一走下马车的时候。
聂豹却是用力的拍了拍严绍庭的肩膀。
“今日严侍读一番话,虽然零散,却是实实在在的治国之论,兴国之论,利民之论!”
治国之论!
虽然聂豹如今已经不是朝堂官员,但这句话从他嘴里出来,依旧是不能让人轻视的。
这难道不是在说,严绍庭已经有为天子君王,治理国家,牧守百姓的能力了?
众人的视线,不经意的就从严绍庭身上,转移到了今日一直很安静的严阁老身上。
若是当真如聂老先生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