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枭贼 第51节

  如果按照本书的世界观,咸通三年,把田香发配去当营妓的魏博节度使是何弘敬。八年后,魏博镇再次爆发兵变,继任节度使的何弘敬之子何全皞被兵变士兵所杀,至于何家是否在此事中被灭门,史料无载。失控的魏博牙兵之桀骜不驯,肆意废杀节度使,由此可见。因此昔年(唐宪宗时代)田弘正父子献土归顺朝廷,已经解决不了实际问题,割据的意愿实取决于中层的牙兵集团,节度使一旦不能满足牙兵的需求,轻则被逐,重则满门被杀。

  当然唐穆宗年间,田弘正、田布父子的惨死,唐朝廷也存在严重的处置不当责任,具体情况,有兴趣的读者可以自行上网查找资料,笔者在此不做赘述。

第62章 烈焰将至

  兰素亭虽然性子纯真,做事也相当干练。

  她说信要让朱温看,必是其中有重要信息。

  朱温点点头:“给我瞧瞧。”

  兰素亭从身上摸出一张信笺,名贵的宣纸纸笺散发着淡淡的幽香,正与绰影身上的体香无异。

  使用与自己体香气质一致的香料,确实能给人以这样的印象。反之,在鼻子很灵的人闻起来,就会有些古怪。

  字迹是纤美的簪花小楷,能明显看出在模仿兰素亭的笔法。

  这位绰影娘子对兰素亭的喜欢,真是不加掩饰。

  她会喜欢上女人也一点不奇怪。因为风月场中出挑的女子,不能由男人调教,往往由年长些的倌人带起来。

  信笺写得相当口语,这自然不是文采不足的缘故。以绰影的学识,就算写六朝骈文也能手到拈来。

  但如寻常说话般的语句,则令人感觉对方仿佛就在面前,嫣唇乍张,轻吐芳辞。

  “见字如晤,展信舒颜。”

  “芷臻妹妹,近日王盟主的二弟子尚让向人家求婚,言辞甚是真诚。绰影已应了他了。”

  看到这里,朱温撇嘴道:“女人心当真易变,说得对我家芷臻一片痴情,怎么就?”

  却见兰素亭一言不发,便继续看下去。

  “绰影已明着与尚郎君说了,自家心有所属,但他全不在意。”

  “绰影又道,自己志在参悟天道,达到‘剑心通明’的境界,即便与他成婚,也不能行男女之事。他说只求能与绰影平日相伴,手谈论道,有夫妇之名足矣。”

  田珺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咦,这人岂不是个白痴?”

  “历史上当然有这种痴人,但尚让一定不是。”朱温笃定地道:“他是王盟主弟子中公认最聪明的,在宋州大战中,也曾为击破宋威军献策立功。”

  “那他图什么?”田珺疑惑道:“莫非像你对芷臻妹妹那样,抱一抱占点便宜,就心满意足?”

  “田珺,不要以为有小师妹给你撑腰,我就不敢揍你。”朱温恼火地在田珺脸上捏了一记:“你刚才哭得那么伤心,我还帮你擦泪来着。”

  田珺本来想指责朱温又占她便宜,突然想起是自己主动扑对方怀里的,脸上顿时有点红,垂下头不说话。

  “有句话叫‘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朱温道:“这是战国时代的贤君齐宣王的典故,这人还有个典故叫‘寡人好色’。”

  “这个我知道。”田珺急切地显示自己不是一点书不读:“齐宣王娶了个奇丑无比的女人当王后。钟无艳绰号无盐女,无盐这两个字,今天还被作为丑女的象征。”

  “一个好色到极点的人,却娶一个奇丑的王后,显然王后不是床上用的。只因为这个王后特别聪明,与齐宣王自己才能互补,能解决国事上的许多问题。”

  朱温说得相当直接:“哪怕是绰影这样美丽的女人,对于男人来说不给上,和钟无艳也没太大区别。但这不是问题,纳一两个夏迎春做妾就行了,总不能不传宗接代罢?”

  所谓娶妻娶贤,就是说寻找伴侣,要获得对方的智慧作为自己的助力。

  田珺咋舌道:“这人也太狡猾了。”

  “狡猾个头啊,难道不是你太笨了?”朱温露出无奈神色:“尚让显然是听说了绰影仙子的聪慧,他俩与其说是结姻,不如说是结盟。凡是聪明人,感情和事业从来是要兼顾的。”

  他转向兰素亭道:“你的绰影娘子没有变心,你还是可以让她给你做祝英台,不妨事了。”

  兰素亭靥如枫染:“营将你说些什么……”说到后边,声音已细如蚊蚋。

  “既然这样,那没什么问题罢?”田珺问道。

  “不,问题大了。”朱温对田珺道:“前几日我就得到王盟主所部向荆楚一带转移的情报。”

  兰素亭道:“荆楚之地,多流民盗贼。王盟主显然想在那里吸纳亡命,扩充势力。”

  朱温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绰影已经到了王盟主军中,帮尚让出谋划策。”

  “然而,荆楚一带的防务,一向是由大唐最可怕的那个女人负责的。宋州之战扫尾阶段,她就已经出手了。”

  宋州大战,王仙芝、黄巢联军击败宋威和齐克让之后,兵围宋州城,焰帅就请动了颍州葬刺史带淮西兵北上解围,并派出自己的干将陈丽卿协助,那一战击杀了王仙芝部两千余人,导致草军士气下滑,放弃围城。

  “这之后焰帅又有几个月没有动作。以我看来,她可能在准备一个大的惊喜。”

  兰素亭檀口微张:“莫非尚让竟然认为,得到绰影姊姊相助,他就能辅佐王盟主打败焰帅?”

  “对于年轻人来说,哪里还有比粉碎四帅的不败神话更有效的扬名手段?”朱温叹了口气:“但我上次识破雪帅齐克让计策的过程,已经相当惊险。何况焰帅公认比雪帅用兵更加凌厉。”

  “比起年轻人,即便智慧相当,四帅也多了二十年的战场经验。”

  世人评价,如果雪帅用兵,如一夜骤雪,令人醒觉之时,便发现被无垠的冰城困得动弹不得。那么焰帅的风格,就好似陨星乍落,化作燎原的烈火,以所当无前的气势,焚烧一切,毁灭一切。

  “宋州大战以前,四帅都没有吃过败仗。”朱温评价道:“说焰帅用兵一定胜过雪帅,可能显得武断。但是焰帅打了胜仗之后,杀掉的敌人向来比雪帅更多。”

  兰素亭轻声道:“可能只因为雪帅性情仁厚,不想多杀人?”

  经过与阿青夫人的结识,她对齐克让很有好感。

  “这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人死了就不会有第二次机会。”朱温决然道:“我得马上求见师尊,盟主那边可能要有大麻烦了。”

  如朱温自己,也不觉得草军马上去找焰帅或者风帅、雷帅决战是明智的决策。

  虽然他并不惧怕这几个人。

  恃国家之大,矜民人之众,欲见威于敌者,谓之骄兵,兵骄者灭。

  宋州之战给了草军以前所未有的信心。

  但是骄傲之心也同样前所未有。

  这种骄傲,可以成为破敌的力量,也能将军队带向毁灭。

  就算王仙芝那边有很多人希望朱温死,但王仙芝部倘遭受毁灭性打击,对黄巢部并非好事。

  唇亡齿寒,是像秃子头上虱子一样明摆着的道理。

第63章 焰帅

  草军将士一脚深一脚浅地踩着积雪,成纵队蜿蜒行进在大别山中。深冬的山中空无一人,雪地里偶有觅食的狐影忽隐忽现。

  四野无水,战士们煮雪水而饮,夜晚则合雪而卧。

  这是大唐僖宗乾符四年冬十二月发生之事。一夜之间,赫赫有名的义阳三关尽被草军所攻陷。

  平靖关、礼山关、黄岘关,位于大别山、桐柏山交接之处,即春秋吴王阖闾、兵圣孙武攻楚所途径的冥阨之险。

  在三关补充大量物资之后,再经一段山路,前方便尽是汉水以东的坦途,向南可直接饮马大江。

  尚让在微微的风雪中,身披一袭毡裘,立身阵列最前方,回首来路,只见白云之中,群山林立,犹如成百上千的樗蒲,却早已被义师甩在身后。

  “刘娘子,尚某人用计如何?”

  尚让个子不甚高,声调也不激昂,但言谈中自有种卓然气魄。

  “先请柳副盟主以轻锐之兵,潜越大别山,做出要前后夹击义阳三关假象,将官军注意力引向此处。”

  “再以主力长驱唐邓(注:唐代唐州、邓州,位于今河南南阳),唐邓乃朝廷粮草财帛囤聚之地,官军见将中声东击西之策,急令淮西之兵回救,以保南阳之地。”

  “我军再突然掉头,于大雪之中疾行,分兵三路,夺取三关。而柳副盟主所部,早已深入汉东平原,为我军打好前站。”

  “郎君用计环环相扣,已有名将之风范。怪不得威名赫赫的颍州葬刺史,也被郎君调动得疲于奔命,如同狐犬一般。”

  绰影戴着一顶黑色幂篱,于风雪中盈盈而立。雪粉绕着她飘洒翾舞,越显得绰影身姿曼妙修长。

  她如今尚未正式加入草军,只是秘密前来,因此尚让只唤她俗家姓氏,以免暴露身份。

  尚让心中得意,忍不住伸手执住绰影玉掌,绰影愣了愣,却也未曾挣扎。

  “刘娘子不必过谦,若非你为我修改补充计划,尚某也不能画出此策。”

  尚让又道:“昔年隋文帝杨坚之父杨忠以八千锐卒横扫汉东,连擒梁国名将柳仲礼、萧纶,威震天下。此番我军亦长驱汉东,不知今日你我用计,相比杨忠如何?”

  “杨忠可不仅是出谋划策,更要统率全军,令其所向披靡。”绰影吃吃一笑,给尚让泼了冷水:“而四帅做的也是这等事情。你我于率军合战方面,功绩有限,做的还只是谋士的事情哩。”

  尚让听得此言,并无不满,而是赞许地点点头。

  “但朱温已经证明了,四帅绝非不可打败。如今宋威重伤,名扬六合的平卢铁骑跟着他们的节度使一起,变成一群不肯挪窝的死狗。焰帅甄燃玉仅靠着洛阳、淮西之兵,而我方连战连捷,士气愈盛,并无不可决战之理。”

  说话间,东方出现一片朦胧光亮,顷刻霞光万道,风雪似乎也在刹那间平息。

  尚让临高眺望,眼底山河万朵,心内豪情越发激荡。

  曹孟德身不满七尺,而横扫天下。李太白身不满七尺,而心雄万夫。

  他尚让虽然身形并不出众,与一丈高的兄长尚君长相比更显纤秀,因此常被人调笑,但好歹也是堂堂七尺之躯,容貌亦称得上英俊。

  身旁美人相伴,幽香如雪中梅花微闻,更令他眼中的世界越发光彩。

  壮志萦怀之间,本来也很难有世俗的情欲。对尚让而言,能不能真正得到身旁美人的身体,也不甚重要了。

  至少,握着对方纤细的玉手,他感觉到自己的平生壮志,已被砌上坚实的基础。宏图霸业,谈笑成就,方不辜负男儿胆气,青春年华。

  ……

  “这么说,平卢军给不了本帅一兵一卒,只有你这个小小推官过来了?”

  隔着纱幕,刘鄩只能隐隐瞧见攲在美人榻上的那道玲珑魅影。

  但只是朦胧的曲线,以及帐内浮动的暗香,就已经让他神魂都在颤抖。

  “宋帅令卑职捎来他老人家的书函,并让卑职在甄帅帐前听用。”刘鄩毕恭毕敬地道,话音和神色都不敢有丝毫唐突。

  刘鄩虽然不到二十岁,但他出身将门,在平卢之地从小就有神童之名。

  宋威败归平卢之后,曾经感叹说,我若带上刘鄩小子参谋军事,不致惨败如此。

  但这种话,刘鄩当然不敢对焰帅甄燃玉说出来。

  他知道,大唐四帅,恐没有一个把老宋威真正放在眼里的。

  “人家倒是要瞧瞧,宋威带了什么话给我这个故友。”

  粉色帘幕微微掀开一角,一位姿貌妍好的俏婢从中盈盈步出,高簪靓妆,衣裳精美无匹。其仪容气质,竟不输给许多大家闺秀。

  俏婢取了刘鄩递上的书信,而后步回帘内,垂下头,似在甄燃玉耳边低声诵读书信的内容。

  方才帘幕掀开的一刻,刘鄩只觉香气骤烈,令人沉醉,忍不住鼻翼翕动,轻轻吸了一口,但随即就感觉到一阵透骨的寒意,仿佛死亡近在咫尺。

  这种体验令他刹那不敢出一口大气。

  帐中女子可能是大唐最美的女人。

  这点,由于并不能看到容颜,刘鄩无法确定。

  但他已意识到,焰帅是大唐最可怕的女人这个传言,绝对不虚。

  有军营内高杆上,悬挂的一片片被高风拂干的违纪将士首级为证。

  如果刘鄩说错一个字,他的头颅也恐将成为那些脑袋的一员。

  “昔庞勋灭,康承训即得罪。吾属虽成功,其免祸乎?”

  这句话说的是咸通十年,讨平明教教主庞勋之事。当时庞勋起兵之后,一呼百应,天下震动,几不可挡,朝廷发兵二十万,方才将其讨灭。没多久,作为此役最高指挥官的老帅康承训,却被贬谪而死。

  在复述了宋威书信中最关键一句话之后,帐内传来一阵风铃般的轻笑,带着钻魂蚀骨的绝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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