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枭贼 第42节

  说着一拳向朱温面门狠狠砸去。

  朱温心道:所以这女人才愚笨。倘是小师妹段红烟的话,一定会打小腹,而且在自己全没防备时出手。

  劈脸打过来的结果当然是被朱温顷刻招架住,又用另一只手逮住了田珺的左拳。

  “也是我欠考量。”朱温掏出了一个刚从赌场带回来的金元宝:“拿着,就当补偿你了。”

  兰素亭不由愣住,而后眼神定定地落在朱温脸上。

  朱温当然明白兰素亭什么意思。

  这小妮子做账房先生出身的,和二哥朱存一样,向来会精打细算。

  “你瞧瞧,我在营里的时候,都要被二哥管着用钱。如今好不容易能支用公款,大方一回怎么了?”

  这么大一个金元宝塞到手里,田珺也愣住了。

  她本来就是为了钱才让朱温雇她,一下拿到这么多,也不好再发作。

  “我给你准备了一套衣服。”朱温将一套衣服留在房里:“洗个澡了换上。另外好好把脚搓干净,我看你挺多天没洗澡了,恐怕脚臭。”

  “你才脚臭!”田珺怒斥道。

  “我身上可没有一滴胡人血。”朱温正色道:“不是瞧不起胡人,但身上有胡人血的人,脚真的很容易臭。”

  田珺满面生恼,却无言以对,因为朱温讲的是实话。

  到房门外之后,兰素亭凑着朱温耳朵低声道:“营将,你不是将九成的钱还给赌场那些人了么?”

  “所以那个元宝是镀金的,里边是黄铜。”朱温低声回道:“我什么时候说那是纯金的了?哪有那么大的金元宝?”

  饶是以兰素亭的清雅娴静,也不由掩着小口噗哧轻笑:“营将,你也太坏了点。”

  “我这个人有一点不好,看到笨蛋,就很想捉弄她。”朱温眼神露出几许狡黠。

  “那你怎么不捉弄我?”兰素亭明眸一眨一眨,与朱温目光相对。

  “谁让你看起来小小的,这么可爱,都不忍心捉弄你。”朱温探手捋了捋兰素亭腮边一绺秀发。

  朱温实际的想法是——田珺这样的笨蛋美人,其实也挺可爱的,但被捉弄的样子,似乎要更可爱一些。

  他到自己房里收拾行装,让兰素亭去帮田珺再整理下衣装姿容。

  田珺这样粗枝大叶的女孩子,在打扮上往往会粗疏许多。

  没多久,房内就响起了兰素亭的轻叹声:“田姊姊,你真的好美呢。”

  荷叶色齐胸襦裙套上水绿色罩衫,满头乌黑浓密的秀发绑成一个堕马髻,髻上还插了一朵纯白色牡丹花饰,双耳一对玉坠青得如要滴出水来。

  这样清艳装束,令田珺的英气稍敛了些,却异常端庄优雅。修身的衣衫,又越发强调出她身姿的曼妙修长。

  铜镜当中映照的美人,有若敦煌飞天壁画中出来的天女一般。

  田珺这样不拘小节的性子,被兰素亭打扮了一番,看着镜中自己端庄模样,也有点拘束:“芷臻妹妹你也挺好看呀。”

  “哪里比得上珺姊姊。”兰素亭这样说着,却没有半点妒意。

  兰素亭这样的淡颜小美人,胜在耐看。她性情淡泊不争,被人艳压也并不当回事。

  “你的手不就比我白多了?”田珺捉住兰素亭小手,问道:“我脸上用不用敷点粉子?”

  “不用了。”朱温走进来,微笑道:“田娘子洗干净之后,身子散着一股麦子香,面皮自透红润,本色已是好看得紧。”

  听得朱温那张向来吐不出象牙的嘴竟说出这种赞美之语,田珺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过,比你更美的小娘子,我至少还认识两位。其中一位你肯定记得,那位放箭射死你战马的女孩儿。是我小师妹,段红烟。”

  田珺改色顿足道:“你能不能完整地说完一句好听的话?”

  “怎么就不好听了?我师妹是天上的仙女,只比她差一点已是极高的评价了好不好?”

  兰素亭微微歪了歪头,暗想:营将你这话怎么不当着段娘子面说呢?

  “这次出门,我要你假装一下我的女人。至于芷臻,她现在身份是我的贤弟。”朱温望向田珺:“收钱办事,没问题罢?”

  没想到,田珺竟然突然贴过来,让朱温有些猝不及防。

  她用极为高挑的琼鼻在朱温脸上嗅了嗅,又稍稍拉开距离,瞧着朱温清秀已极的脸庞。

  “你的味道很好闻,长得也及格。”田珺评判道:“可惜气质不够冷,不是姑奶奶喜欢的类型。”

  “自称愚妹。”朱温强调道:“不然扣你钱,把元宝还给我。”

  田珺恼火地剜了他一眼,续道:“我不会看上你,但冒充下你女人倒是无妨。”

  “这就行了。”

  朱温点点头,示意田珺随着自己出门。至于兰素亭,已经回房换男装去了。

  这次兰素亭与田珺并乘一马,一位高挑美人将清隽少年拥在怀里,驱马奔驰的情状,虽然有些古怪,但看久了倒也赏心悦目。

  因为要去的地方并不在镇上,两匹马并辔出了小镇,继续向北行去。

  行到中途,朱温却突然驻马停住,惹得田珺一阵懵然:“秦彦郎君,你这是做什么?”

  在外边,朱温已换成了“秦彦”的身份。

  “看一个老朋友。”

  说着,朱温突然仰面向天,嘬唇长啸,啸声尖锐犀利,竟似天狼啸月一般。

  在田珺和兰素亭不解的眼神中,朱温默默等待一阵,便见路边的荒草突如波分浪裂般向两边倒下,出现的竟是一头通体雪白的巨狼。

  “这……”田珺指着这头巨狼,惊问:“这……这难道是你说的老朋友?”

  她吃惊是天经地义的,因为只比老虎小一点的狼,实在很少见。

  朱温点头道:“我十多岁的时候,曾经路过这一带,救了一头雪白色的小狼。”

  “雪白色的狼,就跟玉兔一样是祥瑞。咱们拜访一下我这位故友,运气会好许多。”

  巨狼见到朱温,凶狠神色立马褪去,用硕大的脑袋凑过来,像狗子一样在朱温衣服上蹭来蹭去。

  朱温温和地抚摸着它头顶的毛,掏出肉干喂给它。得到肉干之后,硕大的白狼用爪子扒拉着,发出喜悦的嚎叫。

  朱温将嘴凑到它耳边,又低声说了几句,好像真的将这头大狼当做了人类。

  过了好一阵,大狼才恋恋不舍地离去。

  兰素亭感叹道:“都说中山狼冷酷无情,忘恩负义,竟也有通人性的异种。”

  “有时候,动物会比人对你更好。”朱温应道:“我有时候,梦里会变成一匹狼,与它们一起在荒野上自由自在飞驰。”

  兰素亭轻声道:“可是,我觉得你更像猫。”

  朱温讶然道:“猫?”

  “经常张牙舞爪,怕被人小看,但心里实在不坏。做法往往让人捉摸不透,不想被人看到自己纤细的地方。而且,都特别能睡。”

  朱温想了想,突然发现自己得到龙雀宝刀之后,心中杀念化成的那只白色猛虎,其实就是只大猫。

  但他不想让兰素亭显得看透了自己。

  “胡说八道。”朱温撇了撇嘴。

  又策马前行了几里,只见无垠的群山之间,陡然浮现一座白色基调的园林,前方高大的山门,挂着的匾额书写着“白云观”三个金字。

  山门两侧是一对桃符——

  上联:福地名山,无点真心难到此。

  下联:蓬莱胜迹,有些诚意自可游。

  “这莫非就是……”兰素亭有些不解。

  “正是。”朱温点头道:“白云观,乃是泰山派的总坛所在。当中的女冠子,俗称‘泰山姑子’,可是令大唐无数名流豪杰魂牵梦萦的一帮小娘子。”

  说着,他翻身下马,牵着马匹徐徐而行:“不过我也是头一回来,具体不甚了解。你俩待会见到观内的女冠子们,一定要口称仙子,这样显得尊敬些。”

  正说着话,已经有几个打扮成仙童模样的小厮迎了上来,引几人去马厩安置了马匹。

  随后一位扎着垂鬟分髾髻的青衣少女趋了过来,少女服饰极为精美,绣鞋尖上都嵌着大颗的珍珠。

  兰素亭急欠身施礼道:“晚生见过泰山派仙子。”

  少女不由一怔,而后掩口轻笑道:“让这位小郎君见笑了,人家只是个侍婢,仙子们都在白云深处哩!”

  这白云观处在山腰位置,建筑多以白石为基,外部也往往漆成白色,便如一大片白云。观内的道姑们,岂不正在白云深处。

  身着男装的兰素亭一时间满面尴尬,小脸绽上一片飞红。

  “我家贤弟年纪幼小,我带他来见见世面。”朱温在一边打圆场,说着一把牵住了田珺的手。

  田珺愣了愣,而后发现朱温的手掌比她白皙得明显,又不由一阵不爽。

  婢女的眼神很快落在田珺脸上:“敢问这位娘子是?”

  朱温浅笑道:“在下的未婚妻。有家有室的人,见不得真阵仗,无非是带阿弟来开个眼界。你看,这头母老虎就一定要跟过来盯着我。”

  俏婢细细打量着田珺精致立体的五官,修长曼妙的身子,而后叹道:“郎君有如此佳人作伴,可谓‘只羡鸳鸯不羡仙’。”

  “家花不如野花香嘛。”朱温挤了挤眼睛,压低声音道:“做不了甚么,听仙子们唱唱道情,弹几首古琴曲,也足以陶冶情操。”

  田珺相当配合地在朱温耳朵上狠狠揪了一下,从她的力度来看,恼怒是实实在在的。

  《大唐六典》:凡天下观,总一千六百八十七所,一千一百三十七所道士,五百五十所女道士。

  唐代尊奉道教,女道士的数量相当可观。唐代四大女诗人李冶、薛涛、鱼玄机和刘采春,前三个都是道姑。唐朝近200位公主,包括高阳公主、太平公主、华阳公主、安康公主在内,有15人都当过道姑。包括杨贵妃杨玉环,也曾经做过道姑。

  由于许多唐代女道士行事风流恣意,大量与名士灵肉交流,与明代秦淮名妓无异,所以研究者往往将唐代女道士与娼妓等同起来。这种观点可能有所偏颇,但至少代表了一部分唐朝女冠子的行为方式。

第54章 泰山仙子

  白云观的后殿,称为月殿。殿后方就是高崖,明月之夜,泰山派的仙子们会在高崖上望月舞剑,如在月宫之中。

  要进入月殿之中,除高昂的入场资费外;不仅需要特制的紫檀木信牌作凭证,还须当场赋诗。

  武判官早为他们准备好信牌,但若说赋诗,朱温和田珺都没那个本事。

  好在兰素亭才思敏捷,援笔立就,用簪花小楷在素笺上题了首以白云为题的五绝。

  离合随日月,聚散变古今。

  居高身自洁,永伴世人心。

  读完此诗,守门的道姑不由拊掌称叹:“此诗疏雅天真,平淡中自有我道家韵味。水汽随日光升腾成云,聚散之间,岂不是正如人生与世事。而‘月殿’的月字又巧嵌其中。”

  “即席而赋,有如此才气,这位郎君小小年纪就有如此文采风流,未来可期。”

  兰素亭微微有些羞赧:“仙子谬赞了。”

  朱温贴着田珺耳边低声道:“这诗好是好,只不过‘云从龙,风从虎’。没把你写在里边,看来某人压根不是什么小龙女,果真是头母老虎。”

  “‘青龙’的名号是寇帅亲自给我的!‘白虎’是安仁义那厮,而且我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姊妹,他姊姊妹妹是不是母老虎。”

  “你是大中十二年生,干支戊寅,属相虎。还说自己不是母老虎?”

  两人在一边小声对话间,朱温猛然发现田珺其实年纪并不大,今年才十九岁。也不知再过几年,能不能变聪明些?

  田珺气结,不由十分后悔告诉了朱温自己的出生年份。

  越过门厅进到月殿当中,但闻丝竹悠扬,空气中充斥着淡淡的兰草香。殿内装饰素净,自有道门的品味格调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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