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盟主
“但大帅与那说书人的对话,似乎嫌温吞,欠些急迫。”朱温在回军营路上,对黄巢道。
“那你觉得是什么缘故?”黄巢反问。
“如果不是准备好的剧本,大帅带着我出来散心,本不必带着薛崇的首级与马蹄金。但是要在三天之内找到一个合格的戏子,很难。”
“聪明。”黄巢闪了闪眼睛,夸奖道。
剩下的已经不用过多解释。说书人当然不是黄巢的人,他只是得到了一些钱以及一部传奇,而且付钱的人自称是薛崇的手下,让他“本色出演”,好好宣扬薛崇的威名。
看到薛崇的脑袋,说书人因为瞧过薛崇画像,知道薛崇长什么样,于是觉得薛崇已死,自己拿不到“薛家家将”给他的尾款了,便崩溃了。
“那么,‘眉横一字,牙排二齿,鼻生三窍’也是大帅亲自编的?倒也够狠。”
“这倒不是。”黄巢摇手道:“只是从民间传言里挪来了,就像那位四十年前曾拯救天下的武林盟主,只因起兵濮州,就成了他们口中的王麻子。”
朱温愣了愣,但他显然不可能不知道黄巢说的是谁。
因为那位被称作“王麻子”的人物,在今日的大唐实在太有名了。
但黄巢并没有马上继续这个话题,而是道:
“孩子,你走上这条路,就再没有回头路可走了。若不能改天换地,便难免手上罪血淋漓。”
黄巢冷静望着朱温:“你确定,这条路还要走下去吗?”
朱温蓦然一震。
生在乱世中,他岂能不明白,如果要走上这条路,未来恐怕会有许许多多的不得已,而一个不得已,就关系着千家性命。
只是他过往都不太愿意去想而已。
斟酌一会,朱温答道:“曾有个古人说过,‘不能流芳百世,亦当遗臭万年’。”
“真正的恶人,不会有盐帅这样的觉悟,作恶只会成为他们的勋章和冠冕。而如黄帅这般觉悟的主公,本就是小子愿意鞍前马后,毕生追随的对象。”
“既然如此,你随我去见仙芝吧。那个四十年前,曾拯救了天下的,现今百姓口中的‘王麻子’。”黄巢淡淡道:“他应当也很喜欢你这样的少年。”
数日后,拂晓。
一望无际的麦田延伸到尽头,突然有一座奇峰拔地而起,山峰甚高,似剑直指天穹,山上松柏丛生,一片黛染。
此山极为陡峭,原是无路可上,但黄巢大笑一声,搓了搓双手,便抓住崖壁上的藤萝,脚尖点住细小的石缝,以比猿猱迅疾得多的速度攀援而上,不多时,已然落在高峰之顶。
朱温身法远不及黄巢,攀援速度自也比不得,强行提气跟上,只爬得气喘吁吁,但凭着一股不服输的心气,却并未落下多少,跟着黄巢便爬到山峰顶上。
双脚刚站稳,便听得一声长啸,如同虎啸龙吟一般,音浪滚滚仿佛双风贯耳。朱温本来就因急速攀爬悬崖而胸中气息翻腾不已,又听得这浩气四塞的长啸,恍若五雷轰顶,五脏庙气血翻腾,几乎立身不住,紧咬牙关,摇摇晃晃一阵,强撑着才没有倒地。
一边黄巢倒是神色从容,云淡风轻,揶揄地笑着看向一块仙人掌状巨石上的男子:“老王,显摆甚么?吓不到年轻人,吓到了猫猫狗狗却是不好。”
朱温定睛看时,只见一位约莫六十岁上下的长者正迎风而立,穿着宽袍大袖,生得五绺长髯,须发微白,五官乍一看棱角并不突出,但仔细看时便觉气质过人,潇洒万分,眼角眉梢都带着仙风道骨,眼神中却又含着岁月沧桑的落拓意蕴,倒似传奇小说中的酒剑仙临世一般。
“连鸟儿都吓不着,怎会吓着猫猫狗狗?”长者淡笑一声。
不知何时天色已晓,竟似这一声长啸将黎明唤出来一般。晨曦化作霞光万道,洒落在长者衣袍上。长者双手举向苍穹,仰面望天;而成百上千只飞鸟,不但完全没有被那声长啸所震吓,反而成群结队飞来,在长者头顶上空翩翩起舞。
更有两只仙鹤,徐徐落在长者掌中,扑翅振羽,意态极为安闲。少顷,双鹤又扑腾着飞起,到长空中引领百鸟献舞,晨光洒落在群鸟身上,焕发出百色烟霞,此情此景,真真如梦幻一般。
“晚辈朱温,拜见王盟主。”
朱温想都不用想,便知道这是天下第一高手,武林盟主,振衣盟掌门,草军总帅,天补平均大将军——王仙芝!这样的潇洒气派,真如神仙中人,无怪乎江湖中人,称呼王仙芝为“陆地神仙”!
说书人说王黄二贼,将“王”字放在前边,当然也是因为王仙芝才是草军的最高领袖。而威名赫赫的黄巢黄巨天,实际上只是次帅罢了。
王仙芝虽非道门中人,但一身功力,几达武学极致,天然合道,举手投足之间,便有一种浑然天成的道韵,便是那江西龙虎山的天师也难以相比。
单是那声长啸震得朱温几乎扑跌坐地,群鸟却分毫不惊,纷然而来献舞,这就不是其他顶级高手所能做到。
独占武林鳌头,四十年纵横间无人敢于相抗,着实不负盛名。
“黄贤弟,这俊俏小伙看着面生。”王仙芝向黄巢道:“绝海和段丫头怎没跟你一起来?”
“我有件事情要办,将他俩派出去了。”
“你竟是将我从乔老魔手里夺的宝刀转赠给这小子了,好家伙,看来你是真看重这小娃儿。”
听得此言,朱温才知道黄巢给自己的大夏龙雀宝刀,竟是借花献佛,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乔老魔,是王仙芝二十岁时诛杀的一个魔头。
“世上有一见如故之说。当年你我何尝不是如此?”
“当年咱们可都只是孩子。你这老小子这样说,是觉得你这把年纪还有赤子之心?”
你自称‘天补平均大将军’,要以匹夫之身补残缺天道,平均天下之利,又叫不叫赤子之心?”
“哈哈哈,为兄说不过你,自来如此。”王仙芝纵声大笑,笑声中尽是洒脱不羁,自巨石上突然便下到地面,仿佛瞬移了一般,上来就与黄巢一个熊抱,表露别后的无尽情谊。
松开了黄巢,王仙芝拍了拍一边的朱温的肩头:“年轻人,我义弟既然这样看重你,自然有他的理由。好做!”
“晚辈谢王盟主看重。”朱温只能拱手揖道。
黄巢道:“老王,自从蕲州一别,你我二人分兵转战,已是有半载多了,音书隔绝,你这段时间军队情况如何?”
王仙芝耸了耸双肩,摊开双手,向仙人掌状巨石的后边,朝下一指,表情带了几分无奈:“如你所见。”
黄巢、朱温急忙向峰顶的另一侧,目光投注下去,只见一座军营扎在高峰的另一侧山底,营帐星罗棋布,但营中却是旌旗断折,杂物遍地,许多伤兵露天而卧,呻吟不止,营中一副颓丧低迷的景象,与黄巢军秩序井然,军纪严明的情形全然不同。
“怎会如此?”黄巢问道。
“就在你来之前,我又在中牟县裂碑谷被宋威那老贼截击,吃了个大败仗。算上沂州那两次,这是为兄第三次栽在这老东西手里了。”王仙芝有些无奈地道:“如今我营中,便是这群斗志全无的老弱病残。”
宋威,大唐老将,现任诸道行营招讨草贼使,指挥河南诸镇兵马,是草军的老对手。
此人少年便有勇名,平淮西,击南诏,杀敌无数,战功赫赫,打得南诏小儿闻之不敢夜啼。
而如今,宋威年逾古稀,还能每日吃一斗有余,堪称宝刀不老。
这两年来,王仙芝、黄巢屡屡攻陷大唐城池,令唐王朝损兵折将,却不敢停下来建立根据地,只能转战四方,便就是因为有老将宋威追击在后。
然而黄巢没想到,此次王仙芝竟在宋威手上吃了这么大的苦头!
第4章 耳光
下邑县,属宋州,地在宋州城东南。此县地界,也是王仙芝、黄巢两军的会师之地。
县令早已向士绅筹集了一笔钱粮,又开府库添补,派人毕恭毕敬送到义军军中,换取义军不入城的承诺,草军才在城外原野上驻扎。
今夜,这片莽原上,立下一座极为阔大的军帐,以木条为骨撑起,足可容百人饮宴。而在帐中的,自然尽是两军中的首领头面人物。
分别以来,两军都增加了一些新的首领,王仙芝便作为东道主,亲自为众人介绍。
那一高一矮的,是他的高足尚君长、尚让兄弟。样貌清癯,洵洵郁雅,宛如秀才的,是振衣盟的副盟主柳彦璋。天生一张蓝脸的,是竹花帮的少主秦彦。除此之外,还有许多人等,都是江湖上的成名人物。
王仙芝毕竟执掌武林第一大派振衣盟,更是担任武林盟主四十年,在江湖上声望广大。即使此前惨败于老将宋威,兵马折损惨重,军中的高手,仍然远多于黄巢所部。
朱温静静听着王仙芝介绍群雄,觥筹交错间,将他们的样貌特征,全部记在心中。
虽然他向来不喜欢记这许多人。
少年时,他曾对王仙芝执掌武林盟主大位,却不能肃清江湖上的奸邪,颇有微词。
但今日亲眼见其人气概,又蒙受王仙芝指点了几招武学,对于这位当世第一宗师,已然真心折服。想来与师尊黄巢生死相交的人物,又怎会是徒有武力的俗辈?
这等人物,也起兵与大唐朝廷对抗,看来是朝堂公卿与草莽英杰的矛盾,真已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了!
介绍完一群首领,王仙芝又请上一人来,只见此人身穿圆领袍衫,头戴展脚幞头,脚踏皮靴,额头宽广,满面油光。从此人帽冠缝隙,也能看出其头发稀少。
黄巢、朱温见此人穿着唐朝官服,不由露出惊讶的表情,王仙芝介绍道:“这位是朝廷天使,礼部任郎中。”
黄巢霍然站起:“天使?朝廷派来的?王仙芝,你说个明白,你要做什么?”
“贤弟稍安勿躁。”王仙芝温言道:“不瞒贤弟,兄长已经与朝廷商议妥当,要接受招安了。”
钦差插话道:“不错。招安王盟主,是郑相的意思。
任钦差话音刚落,尚氏兄弟中的尚君长便附和道:“郑相清正廉洁,爱民如子。我等之所以起兵,无非是水旱连年,地方贪官污吏又为非作歹,不得已与百姓一同举事。如今既然郑相说服天子招安,必是已有了赈济灾民,惩治贪暴的全盘计划。吾等从此解散人马,一同报效朝廷,同造盛世,日后也是一桩美谈。”
尚君长说话是粗中有细,把草军群雄造反的责任推给天灾与贪官污吏,意思是天子圣明,中枢睿智,全是中层的奸臣在使坏。这样义军众头领既有台阶下,朝廷又得了体面。
尚君长是王仙芝最得意的大弟子,他如此说,显然也是预备好的。
王仙芝也立身起来,长叹一声,双目凝视着已经满脸青筋暴露,马上要发作的黄巢:“阿巢,你先不要恼怒,听兄长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黄巢冷哼一声:“有什么废话,快说!”
王仙芝道:“你我自幼结交,应当知道,我家其实也算琅琊王氏的后裔,祖上是有名的书圣王羲之。只是因为隋唐以降,琅琊王氏衰落,我们这一支才被除了士族籍,断了经学传承。”
经学传承,对于士族之家而言,相当重要。若无传承,便不再入士族名籍。
黄巢寒声道:“我自然晓得。”
王仙芝继续说道:“青齐振衣盟与嵩山少林寺、扬州藏剑山庄、江左琅琊阁、西蜀唐门、龙虎山天师府,合称天下六大派。而江左琅琊阁,乃是南北朝时的南梁大将,白马战神陈庆之因倾慕琅琊王氏,化名江左梅郎梅长苏所创。由此即可见我们琅琊王氏昔日的声名。”
他眼中流露出真挚如烈火的情绪,完全陷入到回忆当中:“阿巢,少年时,我其实很羡慕你。你聪明,有才气,能读书。我曾和你说过,将来你若做了宰相,我便做大将军,我们一同匡扶社稷,再造大唐盛世。”
王仙芝摇摇头:“只是没想到在这门阀主宰一切的世道,惊才绝艳如你,文章诗名已满天下,却也落得屡试不第。我真的很羡慕煊赫当世的士族子弟,他们并不用付出多少努力,就能名编朝堂,获得天家重用。而我虽有这天下第一高手,武林盟主的名头,终究不过一个一身白衣的绿林之人。”
说到此处,王仙芝眼神也陡然转做炽烈:“可是,自今日起,一切都不一样了。有郑相作保,朝廷一定不是使诈。你我人到中年,还有机会实现少年时的梦想,进入庙堂之中,大展宏图。这,难道不正是你我想要的么?”
黄巢听得不断点头,发出嗯嗯嗯的声音。朱温见黄巢似有附和之意,心中一凛,却见黄巢不知何时已经走上前去。
“你说得很对,但是——”
黄巢不紧不慢地伸出左掌,啪地一声,打在天下第一高手王仙芝的脸面之上,刹那间鲜血迸溅!
而黄巢并未住手,又在王仙芝还未被打的左脸上又来了一记,是为左右开弓,这一下来得更狠,打得王仙芝两颗带血的牙齿顷刻飚飞而出,直接钉在帐中支撑的木柱上,入木寸余!
这两耳光打得全场鸦雀无声,空气仿佛凝滞了一般,此时即便是一根针掉在地面上,也会被所有人听得清清楚楚。
武林盟主王仙芝,何曾被人这样当众打脸?又有谁敢?即使是四十年前,与王仙芝激战三天三夜的魔君,也没能在王仙芝脸上来上一下!
而朱温看着黄巢在王仙芝脸上这么猛抽,却是全身四万八千个毛孔如同吃了人参果一般,畅快难言,强忍着才没有大笑出来。
打人不打脸,但是朱温喜欢打别人的脸,也喜欢看人被打脸。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愉快过了。
“世人一定会以为,我打你,是因为朝廷没有明确授予我官职。但我今日便挑明,李家的官爵,我黄巢不屑!自我落第走出长安城门的那一刻起,我便再不寄希望于大唐朝廷。”
“王-仙-芝!”黄巢一字一顿道:“你若执意要受招安,那么你我四十余年情谊,自此恩断义绝。未来战场相见,那便是仇敌,不死不休。”
说完,黄巢一甩袖,背过身,大步流星,向帐外走去,只留下一个高大的背影。
整个大帐内的一切都像静止了一般,仿佛凝固了千万年的时光,甚至听不到任何人的呼吸声,所有人都如同泥塑木雕,震撼于刚才发生的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声音才重现在这片空间,时间仿佛这时才又开始流动。
“哈哈哈哈……打得好,打得好!”
打破寂静的,是王仙芝的声音,他看向黄巢消失的帐门,高声笑道。
王仙芝麾下群雄听得此话,纷纷拔出兵刃,猛然站起。以手持判官笔的一位汉子为首,竹花帮秦彦紧随其后,一群王仙芝军的豪杰,顷刻便将黄巢一方的诸位将校包围起来,一个个眼中杀气腾腾。
显然,他们都认为王仙芝是怒极而笑,要在这里火并掉黄巢所部,因此抢着出手,将朱温等人围在垓心。
那朝廷使者,却露出一副看笑话的神情,用打量死人的目光看着朱温等人。
朱温突然再次感到一阵直入心扉的无趣,暗道:“为什么这帮人现在看上去,仍然像那些乡夫俗子一般,庸俗,呆板,且乏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