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彦璋身为天下第一高手王仙芝的副手,武艺绝对不容小觑。甚至可以说即使雪帅齐克让亲自留守大营,柳彦璋也能够抵敌。
有柳彦璋在,又何愁寇谦之无人相抗?
为了安排柳彦璋这张底牌,朱温是动了心思的。
他定下计策,请王仙芝这几日都亲自出阵,带队至宋威军营前空地挑战。柳彦璋作为王仙芝的副手,自然紧随其后。
但实际上,柳彦璋早被容貌相似的替身所替换。由于柳彦璋平日里行事低调,光芒被王仙芝所掩盖,因此敌人绝不会发现柳彦璋已经暗中离营而去。
朱温虽然是黄巢嫡传弟子,但年轻资历浅,职位只是营将,因此朱温暗中借柳彦璋过来,不仅是作为关键时刻的决胜棋,更是借以壮威,增加自己的压迫力。
“老夫是王盟主的副手,既至盐帅营中,身为客将前来相助,不论江湖地位如何,此战当听小朱将军号令。”柳彦璋潇洒微笑道:“然而强敌在前,老夫自当出手应对。”
这话不仅予了朱温极大的面子与支持,又表现了自己的实力,说得极为圆润精巧。
“柳副盟主高义,大局为重,我等佩服。”黄巢之外甥林言开言道。
“吾等两家共兴义师,讨伐强暴,又何必分彼此?”柳彦璋轻轻一笑,背后长剑出鞘,直指寇谦之方向,动作老练之极,招式似乎平平无奇,却蕴含着镌入人心的隐秘力量,不愧是江湖上的成名大家。
但就在此时,忽然大地发出隆隆的声响,一时间天摇地动。
“是时候了。”寇谦之举头看了看苍天,自语道。
“发生什么事了?”
“莫非是地震了?”
草军这边却是议论纷纷。
“不对,声音来源是北汴河方向,难道……”孟楷副将班翻浪惊道:“黄帅明明已经率主力出营,牵制齐克让,齐克让如今应当正在转移,试图回救大营才是……”
“没错,是堤坝被挖开了。”朱温面色开始涨青。他虽善谋多智,毕竟年纪轻轻,血气方刚,不是那些成精的老狐狸,又怎能做到喜怒不形于色,悲欢不言于表?
“齐克让早可以挖开堤坝,却故意拖时间,以进一步借北汴河工地消耗我军的锐气。”
朱温继续道:“在齐克让撤离北汴河工地之前,已经令人将堤坝破坏到了一个临界点,极其脆弱,在其撤退后不久,堤坝就会因为承受不了水流压迫,自行垮塌,令洪水汹涌而出!”
林言急道:“那地道中那些将士,岂不是……”
朱温惟有长叹一声。
河水汹涌而出,虽然不足以淹没偃王城大营,却将灌入地道,如今尚在地道中没能出来的战士们,很快便要在不断涌入的水流中,稀里糊涂地化为鱼鳖,魂归幽冥!
自己信誓旦旦地说只要抢先突击,就能破坏齐克让的全部计划,却算差了一着。那些信任他的将士们,便将在绝望中,于黑暗内被奔涌的水流淹没。
所幸草军行动极快,绝大部分劫营将士都已经杀出地道,因此损失并没有那么大。齐克让仓促撤退,时间控制上不可能那样准确,洪水抵达得还是晚了一些。
但是殿后的弟兄们如今必死无疑,无法可救。灌入地道的洪水更是切断了他们与大营之间的联系,这使得草军这方人心动摇。
而战争的极大关键,即在于人心士气!
“柳副盟主,晚辈愿亲自去斗寇谦之!请前辈出手牵制星云二十八骑即可!”朱温双目突然绽出锐利的光芒,狠攥双拳,断然道。
话音未落,他已然提起大夏龙雀凶刀,刀锋长鸣,带着喷薄的怒火与绝杀之意,向着寇谦之猛扑而去。
即便此前曾差点葬身于寇谦之刀下,朱温也没有任何的畏惧。
“你看起来想杀了我。”寇谦之平静道。
“自然!”朱温厉喝。
“齐帅的全盘方略,我也参与谋划。”寇谦之依然神色从容:“说起来,这么重要的行动,黄巢能交给你负责,想必识破齐帅谋略并定下反击之策的,正是你这小子。年纪轻轻就有如此才智,如果战死此处,岂不可惜。”
“你死还是我亡,总要战上一场才知道!”朱温虎咆一声,刀光凌厉,直取寇谦之前胸。
寇谦之井中月宝刀一摆,横刀隔开朱温的刀势:“你若痛惜于那些人的死亡,伤感于他们的妻儿老小,那死于你们之手的官军将士,也都有妻儿老小,又如何说,难道他们都不是人了?到战场上,本就应有被杀的觉悟。”
“你说得没错。”朱温又刷刷数刀,如同海潮拍岸,连绵不绝:“我恨的自然是自己终究少算一步,使得那些人因我而惨死。”
“但你威名赫赫,若能斩你于此,便能扭转战局,更使得天下为之震动,唐廷的基础,也将为此动摇。这样说来,我想杀你,岂不是仍有天大的理由!”
寇谦之转守为攻,井中月宝刀抬高,凌空下劈:“你们起兵以来,制造了更多的死亡与灾难,那些随你们起兵的农夫,到底是因谁而死?”
“朝堂昏暗,苛捐杂税,官吏腐朽,民不聊生。朱温举刀抵住寇谦之劈来的刀刃,怒喝道:“我等兴兵,只为扫尽一切不平事!”
寇谦之叹息一声:“天地之间,有生皆苦,很多事情并非你这样的年轻人想象的那么简单。”
“你说得对。义军之中,也有人恃强凌弱,更有人抢掠百姓。”
寇谦之点头,攻势越发凌厉:“因此在这红尘之中,寇某惟愿独善其身而已。”
朱温却陡然舌绽春雷,暴喝一声:“但是,是谁把他们变成这样的?税吏催赋、骄兵似匪、藩镇作乱,才使黎民无立锥之地!”
“若苍生不得有家,李唐安得有国乎?食肉者如此,又怎能指望草民人人谦和仁爱?若人人能吃饱饭,又有谁会揭竿而起?”
言及此处,朱温额泛怒筋,眸放电彩,声色转厉:“是啊,寇帅你清高,你廉洁,可你这样的独善其身,坐视天下苍生陷于水火,与乡愿何异?助纣为虐的,正是你们这些明知君臣昏暗,天地浑浊,却始终坚持愚忠的所谓清官良将!你们,与那些虐民之辈,一样该杀!”
“好,说得好。”寇谦之毫不动怒,只是微微一笑,井中月斜扫,如同电蛇直取朱温下胁:“听你这样一番话,我也会觉得我自己可能该死了。只不过,靠着杀戮与诡计来夺取江山,即便胜了,你们认为真的能开创新时代么?
朱温一个旋身,犹如飙风,闪过寇谦之凌厉致命的一击,大夏龙雀刀光华暴涨,凌空下劈:“在下不指望能够说服寇帅,但既然民怨如此,如寇帅这样的庙堂之人,就不要指望百姓会一直麻木如泥塑木雕。”
“一直忍下去,也许能苟活下去,也许明天就会死去。既然如此,何不拼一把?这里的他,他,他,每一位草军弟兄,都是这样想的,人生在世,既有如此多的不平,何如赌上七尺之躯,轰轰烈烈做一场!”
“寇帅看吧,我军战士,如今人人感奋,皆有必死之心。他们信服于我,这便够了!”
一股浩大无比的气势,自大夏龙雀宝刀上散发而出。而寇谦之眼角余光所见,草军将士,听得朱温一番话语,人人脸上都浮起狂热的神色,再无丝毫畏惧。
而柳彦璋利剑出袖,剑尖微微震颤,乍一看轻柔如风摆杨柳,杀戮起来却如同毒蛇一般,剑光染血,不多时竟将星云二十八骑中的二人阵斩当场。
寇谦之步战能力,并不输给马战,但星云二十八骑常年骑战,马下战斗,却是没那么精熟。加上柳彦璋功力精深,剑术犹如鬼魅,似水银泻地,无孔不入,他们一时不防,吃了大亏。
星云二十八骑,过往极少有伤损,很少需要补充,今日竟在一场战斗中,就被击斩了二人。
而此前击退孟楷的寇谦之,如今却与武艺不及孟楷的朱温只斗成平手,使得草军士气更盛。北汴河掘堤,淹杀了他们不少弟兄,并未使得将士们战意凋丧,反而激起了他们的同仇敌忾之气。
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所谓战争,算计的到底是人心。人心可用,则所向披靡。
寇谦之眼底露出一丝不甘,显是仍不愿放弃。正在此时,一骑如飞电奔来,疾呼道:“寇帅,不好了。齐帅与黄巢激战不利,不得不且战且退,向宋帅军方向去了,无法回救大营了。请寇帅快速组织部伍撤退!”
朱温大笑起来:“寇帅,你的话连自己都无法说服,何谈说服别人?这一场,你们败得彻底。如果寇帅在此战后还能活下来,不要再为李家独夫与天下万民相抗,不然结果只有逆天而行,自取灭亡!”
笑声澎湃,带着沛然谁能御之的绝对自信。
寇谦之神色骤变,但顷刻就恢复了冷静,抽身疾退,顷刻摆脱了朱温刀劲纠缠,吹起号角,发号施令道:“胜不骄,败不馁,泰宁健儿,随我撤退!”
长短有序的音节自角声中传达而出,一众泰宁将校随着寇谦之的指挥,整齐地组成阵势,缓缓撤出这片营地,秩序井然,分毫不乱。
不愧是天下名将,有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气度。面对寇谦之严整的军势,朱温也找不到破绽,只能缓缓尾随,任由其收拢败兵,且战且退撤离而去。
第26章 王仙芝出阵
燕凌空问道:“齐帅,我有一事不解。”
此时,北汴河工地上的民夫都已被齐克让下令就地解散,逃命去了,齐克让的队伍仅剩下战兵部队,规模不大,却十分精悍。
“说吧,凌空。”齐克让淡淡道,但声音中却已透出一丝疲惫。
“黄巢如今士气大振,其兵刚勇敢战,我军又将骑兵先派去回救大营,作战起来确实不利。”燕凌空道:“然而我方也无明显败势,如果往大营方向与寇副帅会合,加上各土山阵地的守兵如今也在回援大营,至少有五成把握能将敌人逐出营寨,收复大营。”
“你如今眼力颇有长进。”齐克让评价道:“说得都很对。”
“既然如此。”燕凌空急道:“我军为何要放弃回援,西进与宋帅会师?如此一来,大营中的辎重,岂不都落入草贼之手?我军还有一战之力,难道就不搏一把?”
“正是因为还有一战之力,才必须与宋帅会师。”齐克让言之凿凿地道,那种笃定,令燕凌空无法质疑。
“这……”燕凌空缓了缓才道:“大帅智术高远,属下愚钝,无法领会。”
“不,是我失算了。”齐克让长叹一声:“骄兵必败,我还是太自负了,只注意了敌军,竟忽视了友军的动向,以为仅靠泰宁一军之力,就能赢下这场大战。”
“今日我才得到情报,宋帅不仅拒绝王建的正确计策,还当众怒斥王建。宋帅此番失策,不但使得军中离心,更是暴露了己方‘军合力不齐’的缺陷。”
“三节度联军人多嘴杂,王仙芝人脉活络,必已接到线报。而敌军在我军大营插旗的消息,如今想来也已传至宋帅营地,使得联军人心动摇。此时王仙芝如果奋锐猛攻其营,必然破之!”
齐克让苦笑道:“宋帅年迈气衰,我一开始就没指望他,谁想到却成了致败的关键。
“宋帅军破,我军岂能独自保全?”齐克让屈指说道:“何况我军辎重器物,与友军数万人的性命,孰轻孰重?现在我军前去阻止友军彻底溃败,还来得及!”
而与此同时,草军总帅,一袭宽袍大袖,潇洒如神仙中人的王仙芝,已精锐全出,他的入室弟子尚让、尚君长兄弟,以及秦彦、刘汉宏、曹师雄、柴纳钧等一众头领,都在阵中。
“师父。”尚君长问道:“巢帅那边虽然已经发动,战局尚不明朗。而宋威如缩头乌龟一般,坚守营寨不出。敌人兵力又多,我军力攻坚寨,难免损伤……”
“不碍事。”王仙芝朗声大笑,自有一种光风霁月的气度:“前次宋威击破我军,不过是依赖小将王建的计谋。今宋威有才智之士而不用,坐视神策军鼠辈诋毁贤良,自曝其短,更使得人心思变。”
“何况你弟弟如今兵法谋略,也长进不少,昨夜与我商讨,定下计策。此战我军已有万全之策,待老夫斩下宋威首级,再与诸位一醉方休!”
一边尚让拍了拍兄长肩头,他个子较矮,兄长又身形极长,他这样做须得高高地踮起脚尖:“兄长大可放心,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为弟今日才智,也未必在巢帅、王建以及那边新来的朱温小子之下!”
军队排成宽阔的横阵,徐徐而进,很快已至三节度联军营前。有的草军将士盔甲鲜明,刀枪锋锐,不在官军之下,但也有只带了一块护心镜,或是穿着简陋牛皮身甲,乃至身无寸甲的。但经过长期的休整,人人士气高昂,眼中迸发出必胜的意志。
几个士兵被绑缚在木柱上,由马车拉着拖到阵前。这几人都穿着泰宁军的衣甲,开口也是淮北鲁南一带的口音。
“不好啦,齐帅被黄巢劫营,已经大败而逃,黄巢即将向宋州东面一带猛扑而来!”
“败了,都败了,我军完了!”
这几人实是前些天黄巢军与泰宁军交战时,泰宁军受伤被俘的士兵,不声不响转移到王仙芝营中后,经过一番酷刑与利诱,前来来动摇宋威军军心的。
这本是简单的计策,很容易被识破。然而宋威军遥遥望见泰宁军方向已经插起了金黄色的战旗,更是发出霹雳般的声响,有硝烟腾起,不由人心震骇,再被王仙芝这样一唬,当下营中人心越发慌乱。
齐克让惯于高地扎营,反而使得宋威军能将营中插上黄旗看得清清楚楚,这自然也在朱温算计之中。而营中腾起的硝烟,发出的爆鸣,其实是朱温令人赶制的爆竹,以火药放入封闭的竹筒当中,而后点燃,竹子炸开,爆声硝烟,便震天动地。
如此一来,劫营部队哪怕仍未完全占领泰宁军营地,还在拉锯战,但人心生异的三节度联军仍会因为遥遥望见战况而胆寒,在远处又搞不清楚详细情况,当然会以为泰宁军已经彻底溃败。
只见王仙芝一摆大袖,如常山之蛇扫出,构造营寨的一口木柱便脱离栅壁,冲天而起,直接砸进营内,击塌一处营房,溅起漫天烟尘!
强弓硬弩如同瀑雨一般射向王仙芝,但王仙芝大袖飞舞,本来柔软无比的布袖竟然变得硬似精铁,纷然而来的箭矢被纷纷击飞打断,全部被接住,竟伤不到王仙芝分毫。
“不好啦,草贼来攻营了!”宋威军大营中,恐慌的惊呼声不绝于耳。
“泰宁军已败,黄巢马上要带兵来夹攻我们了!”由于泰宁军俘虏的言语,恐惧越发在营内传播开来,宋威军的战士们缺乏思考,许多都以为东边的泰宁军真的已经兵败如山倒,几乎要不战自乱。
这样的慌乱,使得王仙芝部得到了进击的大好时机。
秦彦、刘汉宏等一众猛将,各仗兵刃,群施悍勇,如同八仙过海,各展神通,打得敌人狼狈不堪。而宋威军兵力庞大,营寨也分散,难免互相难以相救。
“西三寨,击破!”
“南五寨,摧破!”
“东三寨,摧溃!”
草军飞骑不断向正攻敌人总大营的王仙芝,传来其他方向攻破小寨的消息。而王仙芝领着一群虎贲男儿,更是连破数道栅栏壕沟,杀进了中央大营的深处!
“无能之辈!”
一道中气十足的怒斥之声,遥传而来,气力分毫不减,震在一众官军战士耳中,就如同炸雷一般。
而宋威的亲兵,以及从中央派下来的神策军,已组成了督战队,人人手持长达一丈的陌刀,对付那些可能溃逃的士兵。
在营中大叫大闹的士兵,以及飞速逃窜搅乱秩序的士兵,早被督战队就地处决,尸首分离,流血满地。
这样的惨烈场景,快速稳定住了人心,压制住了局面。宋威军将士先被泰宁军俘虏蒙骗,又被王仙芝以超世之力破营而入,一个个心胆皆乱,如今见到慌乱之徒多被临阵击杀,而大帅宋威也亲自支援而来,才缓缓定下心来,但士气仍处在低落状态。
宋威一声令下,其从平卢军带来的骨干部队马上开始行动,推平营帐,扫平饭灶,在大营中形成一片空旷地面,准备与王仙芝在营中野战一场。
“大帅已至,区区草贼,有何可惧?”
说话的正是宋威的幼弟,一代宗师高手,天刀宋玦。
在场的官军士兵,一个个眼中也褪去了慌乱的神色,拿起兵器开始考量如何反击杀敌。由于此前两军是对峙状态,营中的军兵在王仙芝来袭时,就已经穿戴好了甲胄兵器,倒不似被人奇袭时往往还有不少人连装备都不在身。
“五方阵子弟听令,成列拒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