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五十三匹战马,回来的只有九十七匹。
刘道规一阵心疼,这些幢兵都是千里挑一的勇士,战马在江淮也极其难得,一匹战马价值不菲。
不过战争就是如此,不可能没有伤亡,这已经是最小的代价了。
阵亡的幢兵,每家直接分田二十亩,伤残将士分田十亩,每户再抚恤十缗钱。
“每户十缗,可就是两千零三缗……”曹霁脸色又难看起来。
“你曹家还差这点钱吗?都记在账上,青光寨上还有一尊铜佛,到时候运下来抵账。”
那樽铜佛有一人多高,全是纯铜,熔炼出来,至少能换一万缗钱。
反正这玩意儿一时片刻也找不到什么买家,不如抵给曹家。
人无信不立,曹家虽然没有开口催债,但刘道规实在不好意思白拿。
有借有还再借不难。
这一战过后,刘道规准备将整个尼丘山和蒙山翻一遍,这些贼寇的家当必然不少。
还有兰陵大大小小的豪强,该交的保护费还是要交的。
这些都是战争的红利。
“某不是此意,士卒都是流民,且已经战死,分田既可,何必再给这么多钱?”
十缗钱不是一个小数字,都够一户人家一年的用度。
“你错了,这笔钱必须给,没有他们浴血奋战,这一战怎会赢得这么容易?这笔钱不仅是抚恤,也是给所有活人看的,不然以后谁还愿意在战场上拼命?”
刘道规满脸严肃。
一支军队有没有战斗力,关键在于怎么对待伤亡将士,解决别人的后顾之忧。
说实话,十缗钱刘道规都嫌少了。
如果不是穷的喝西北风,到处都要用钱,抚恤应该再提高两倍。
“参军治军有方,在下佩服。”曹霁的称赞声有些生硬。
不过他的话倒是提醒了刘道规,光给钱分田还不够,还要给他们办一个隆重的葬礼。
死者已矣,生者仍当砥砺前行。
冉氏垒绿水为伴,青山相依,居高临下,俯瞰大半个兰陵,也算一块风水宝地。
刘道规令人在垒上建了七十一座坟,条件简陋,只能以马革和草席裹尸下葬,以垒上的青石立碑,每块石碑上刻着将士的名字,以及他们的故乡……
巨鹿、常山、荥阳、上党、高平、平原……无一例外,都是大河两岸的人。
烧了十几堆枯草,算是为他们送行了。
刘道规在石碑前伫立良久,默念着上面的地名,心中百感交集。
这些人是因为相信自己而战死的……
“参军如此待我等,我等死而无憾了。”几个幢兵火长满脸感动之色。
这些死去的烈士,其中就有他们的亲人。
“你们都好好的活着,活到收复故乡的那一天!”刘道规望着北方苍茫大地,自己选的这条路并不好走,以后还会有更多的人倒下。
但既然选了,就一定要走下去,不然对不起这些死去的人!
第95章 战利
到第三天,各种战利品清点上来。
铁甲有五十三套,皮甲一百一十二套,各种兵器五千多件,还有二十多匹战马,其他各种旗仗军械也有不少。
只是贼寇的衣物都被百姓剥了去,也弄走了不少兵器甲仗。
刘道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必要斤斤计较,这一战最大收获还在山里。
贼寇劫持来往商贾、流民,肯定有不少家当。
刘广之、刘遵、刘黑罴、刘钟、毛德祖五人各领一部人马,带着曹家的向导追杀进山中。
这年头最赚钱的生意除了当官,便是这种无本买卖。
城中百姓主动清理城外的尸体,天气炎热,若不清理,很快就会爆发瘟疫。
刘道规则亲手将抚恤送往阵亡伤残将士家中。
每个士卒背后都有一个家庭,之前拆分宗族,男人死后,家中剩下孤儿寡母,即便分了田,拿到了十缗钱,以后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干脆将他们收容起来,安置在氶城,交由刘镇照顾。
六天之后,刘广之所部推着大车小车回来。
几辆小车上装着钱帛、粮食、铁器、木头、破衣烂衫,以及各种瓶瓶罐罐等生活器具,后面几辆大车上载着孩童和妇人。
大车后面牵着二十多头驴骡牛羊等牲畜。
“你该不会将整个贼寨都搬空了吧?”刘道规望了一眼其他北府老卒,腰间鼓鼓囊囊的,没少夹带私货。
不过他们还能留这么多东西,已经非常够意思了。
水至清则无鱼。
自己吃肉,也要让别人喝上一口汤,不然谁愿意提着脑袋为自己卖命?
人心都是现实的,刘道规没指望他们真的能大公无私。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上梁不正下梁歪,整个征虏将军府的官吏,就没几个干净的……
刘广之笑道:“若不是木车不够,我都准备连砖石都一并运回来。”
士卒们一阵哄笑,“参军快快派人点检,我等歇息两个时辰,还能再去一回!”
对他们而言,一年到头也遇不上几次这种好事,干劲十足。
刘道规甩甩手,“不用点检了,我信得过诸位,来人,熬上肉汤,让兄弟们吃饱有力气。”
“参军……仗义!”老卒们反而一脸惭愧。
两天后,毛德祖率幢兵返回。
大车小车三十多辆,后面还跟着一群俘虏,都是身强体壮的人,每个俘虏都背着各种包裹或者布袋子。
走到城楼之下,将包裹布袋中的东西抖落在地,全都是铜钱、锦帛、皮氅,还有一些金银。
幢兵去的时候什么样,回来还是什么样,腰间干瘪,站的笔直。
果然,有理想的士卒和没有理想的士卒完全是两个样子。
北府老卒一个个只想往自己怀中搂好处,幢兵却清清白白,干干净净。
这也跟二者所处的环境有关,老卒们在征虏将军府,见惯的上司们欺男霸女、弄虚作假、贪得无厌,刘道规只是一个九品的参军,权力有限,改变不了大环境。
而幢兵却是一张白纸,相信刘道规,也相信军法,风气比较纯良。
新生的事物,往往都有旺盛而健康的生命力。
就看成长在什么环境之中。
刘道规心中异常欣慰,八幢这么发展下去,前途不可限量。
将近五十多名俘虏,都是青壮,大多一副木讷忠厚面相,想来也是经过筛选才带回来的。
毛德祖拱手道:“回禀参军,这些俘虏当年也是流民,南下后被贼人所掳,为了活命,不得不屈身从贼,如今皆已弃暗投明,愿入参军麾下为僮仆。”
僮仆就是荫户,与家奴无异。
山上贼寇并非全都罪大恶极,有很多也是活不下去的人。
“你等愿意归顺否?”刘道规心中暗赞毛德祖会办事,其实自己当初走投无路,也准备占山为王。
“只要能有一碗饭吃,愿为参军效死。”
俘虏们全都跪在地上,模样说不出的可怜。
“从今往后,你们便是我家僮仆。”
僮仆跟部曲一样,都要依附刘道规。
江左很多失去田地的百姓,主动依附士族高门,这是这个时代的规则,刘道贵无从改变,如果没有僮仆这层身份,这些俘虏反而心中不安,沉不下心来。
每个规则都是约定俗成,不是刘道规能轻易改变的。
这年头活下去比什么都强。
“多谢主人。”
俘虏们声音都轻松了许多。
幢兵们休息了一晚,第二日重新出征。
尼丘山和蒙山只是泰山余脉,横亘在青兖徐三州之间,方圆八百里。
中兵和幢兵最多只推进到蒙山,北面的泰山形势不明,地形不熟,也就没有冒险。
那边的贼寇动辄三四千余众,不是现在刘道规能撼动的。
不过即便如此,收获极大。
前前后后一个多月,刘广之、刘遵、刘钟、刘黑罴、毛德祖轮番北上,俘虏青壮六百余众,解救妇人孩童一千三百余众。
刘道规的僮仆增加到一千一百五十七人,正式跻身一方小豪强。
收获的钱两千五百缗,粮食一百七十石,布帛一千三百匹,金银一斤七两余,牛马牲畜三百多头,其他的釜碗瓢盆、破衣烂衫上万。
这还是士卒们交上来的,山上这么多贼寨,不可能只有这么点家当。
北府军贪墨的都是金贵之物,价值多少,就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反正每个人见到刘道规,都恭恭敬敬的弯腰拱手,别提多客气。
“回去以后别再到处招摇,闷声发大财,心知肚明既可。”刘道规苦口婆心的叮嘱。
“参军放心,我等回去一字不提!”老卒们拍着胸口保证。
话还没说完,又一脸嬉笑的问道:“如今大破贼寇,不知何时回返广陵?属下等已有两月不曾见家中父母妻儿,甚是想念……”
“秋收之后再说。”一看到他们这架势,刘道规就知道自己刚才的话白说了。
要怪只能怪自己官职品级不高,没有兵权在身。
如果能爬到桓弘的征虏将军之位,就不用瞻前顾后,可以放心整肃军纪。
以前想都不敢想,但现在实力膨胀,野心也跟着增长了一些……
第96章 收获
经此一战,手上总算有了点儿余钱。
不过隔天,曹霁送上一本厚厚的账簿,让刘道规心情瞬间跌落谷底。
只粮食一项,就欠了曹家七千六百多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