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明从萨尔浒开始 第226节

  伙计故作神秘道:“那客官便不知了,天津巡抚是他舅舅,小半个北直隶的私盐都是吕大人在卖,还有青楼和瓷器生意····”

  沈炼哈哈大笑:“又他妈是个舅舅,老子这几日怎么老是和舅舅过不去。”

  伙计听不懂沈炼在说什么,赔笑两声,继续说道:

  “前边不是说这吕大人遭灾了吗?他啊,今年秋天贩到朝鲜国仁川港的两船货,不知是丝绸还是瓷器,让一伙皮岛水寇给劫了!消息刚传回天津卫,气得吕老爷吐血呢!”

  “皮岛水寇?”

  伙计还要聊下去,这时沈炼对面过来一人,一把推开尖嘴猴腮的茶铺伙计,伙计破口大骂,见来人身材魁梧,面目不善,连忙换成一脸堆笑。

  裴大虎看都不看伙计一眼,一屁股坐下,目光扫视几个锦衣卫,待伙计走开几步,才开口道:

  “皮岛水寇,便是刘大人的水师。”

  沈炼在京师当然不知道,这几个月在朝鲜,平辽侯新建的辽东水师已经过快一年发展,已初具规模,目前辽东水师的主要业务为假扮海盗,打劫前往朝鲜贸易的天津商船——这些商船背后的东家基本都是北直隶各地高官,非富即贵,吴阿衡他们现在做的,说白了,就是劫富济贫。

  “平辽侯所图不小,连水师都有了,只是这水寇买卖,怕是做不久啊。”

  沈炼啧啧称奇。

  这位吕同知也是倒霉,万历四十七年让开原打劫了一次,泰昌二年又被打劫,不知这次要损失多少银子。

  裴大虎回头望向远处聚集的流民,林宇捧着筐买来的蒸饼,正在给几个老弱妇孺分发。裴大虎心中暗骂,这下银子彻底没了。

  这位凶悍的家丁头子难得一次流露真情,望向沈炼,表情诚挚道:

  “沈百户,平辽侯做这些,都是为了他们。”

  沈炼不置可否的点点头。沈炼在京师见得比这些惨多了,腊月间,兵马司运尸出城的马车,每天都有十几辆。

  “大明哪里不是这样?我在镇抚司看塘报,陕西、河南闹灾的几个县,树根都吃光了,正在吃人,皇上发下去的救灾银,还没出左安门,就被内阁司礼监镇抚司分走了一半······”

  沈炼神情漠然,像是在说很平常的事情。

  “所以,平辽侯才要灭了这明国,换个天地,他要拯救天下百姓。沈兄弟你在京师待久了,不知道,平辽侯心心念念的都是这些穷人,他自己平日吃穿用度,怕是还比不上你的这几位手下。”

  裴大虎说着,神色忽然变得严肃。

  “留在开原吧,刘总兵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裴大虎望向旁边几个女眷,继续劝道:“你杀了那么多人,朝廷不会放过你,带着老娘闯荡江湖,最后不能尽孝,何必呢?留在开原,做个大孝子。”

  沈炼摇头笑道:“谁说我要带着老娘逃难?”

  裴大虎愣了片刻,沈炼接着道:

  “我这次本来就要直接去倭国,怕不放心,就亲自送老娘和左光斗的女儿去开原,以后平辽侯会帮我照料她们。我和她,”

  沈炼说着,指了指不远处正在朝自己张望的安南少女。

  “和她一起,先去倭国看看。”

  “倭国?”

  裴大虎无语。

  “咳咳,当然,沈某也不会白白让你们帮忙,此次回去,会送开原一份大礼。”

  裴大虎连忙问道:“什么大礼?”

  沈炼微微一笑,凑到家丁头子耳边低语一番。

  裴大虎听了,眼睛瞪成牛眼。

  “什么?让这么多人冒险去救他?你疯了?”

  沈炼正色道:“肯定要救此人啊!你我走了,留下他一个在天津,老无可依,怪可怜的,朝廷迁怒下来,他肯定没命。你不怕回去诰命夫人怪罪?”

  “再说,他在天津交际甚广,或许还能给开原更大惊喜。”

  沈炼搂住裴大虎肩膀,一本正经道:

  “刚才我和那位面善心好的伙计聊了很多,就等着他传话给厂公。”

  “咱们现在就走,兵分两路,我带锦衣卫走官道,你们走小路,天黑在天津东门汇合,估摸着那时东厂番子也快到了。”

  “天津张家港,你知道的。咱们在张家港提前布置好,我让那人多给我们备些火药桐油,咱们这么多人,今晚就给厂公一个惊喜。”

第227章 老夫已与刘俣暇叵�

  嘭一声响,粗瓷茶碗重重砸在木桌上。

  “看清楚了?是不是沈炼?他们走哪条路离开的?!”

  暗红色的斜阳照进凌乱的草棚里,地上跪着一群流民。

  尖嘴猴腮的伙计被两个番子按倒在地,刀尖顶在后脑勺上。

  逃走的流民被这群官差身上杀气震慑,远远躲开草棚。

  “老····老爷,小人不认得沈老爷啊,只听那客人说,他们要,要去河南卖,卖药材,又说去天津运河,小的,小的真不知道啊·……”

  “滚!”

  田尔耕一脚把他踢翻,这时一个番子从草屋中搜出块腰牌,恭恭敬敬递给千户大人。

  田千户一把夺过腰牌,凑到眼前仔细看,牌子上端端正正写着“北镇抚司百户官沈炼”字样。

  “这是什么?!”

  刚刚溜走的伙计又被抓回来,连忙回道:

  “老爷,这是那位大爷留下的,他再三叮嘱小人,说有了这个牌牌,以后往来喝茶的驿卒就不敢再不给钱,小人什么也不知道啊……”

  “好啊,沈炼竟能如此蛊惑人心,连贱民都被他收买了!”

  “老爷饶命,小的只是个卖凉茶的····”

  田尔耕大手一挥,怒道:

  “你是沈炼同党,斩了!”

  两个身材魁梧的番子不由分说拎起伙计,像拖尸体一样把他拖到远处,在一群流民注视下,绣春刀猛地挥下。

  “留下几人,把这草棚烧了,还有这些贱民,都杀光,老子看他们都是沈炼同党!刚才还有人敢替沈炼说话!说沈炼是好人!”

  一队镇抚司番子举起火把,投向草棚棚顶,驿道旁很快火光四起,番子们一边纵火,一边挥舞绣春刀,斩杀那些不及逃走的流民。

  田尔耕望向这片陷入火与血的世界,满意的点了点头。

  他翻身上马,对前面番子和兵马司士兵道:

  “皇上有旨,斩杀沈炼者,赏银五千两,升千户,杀裴大虎林宇吴霄者,赏银三千两,升百户!”

  “沈炼腰牌在此,看来他真的来过!他们乘坐的是马车,午间才从此地经过,走不远的!都给老子打起精神,分为两队,一路随本官向东进入天津,一路往河南方向,沿官道追击。注意盘查路上流民,那些贱民当遇见过沈炼。厂公率大队人马很快就到,杀不了沈炼,你们都得下狱。遇到可疑人等,格杀勿论!听清楚没?”

  “清楚了!”

  ~~~~

  沈炼敲响杨府大门,家丁开门的空档,他匆匆扫视三人,目光落在林宇身上。沈炼仰望这位巨人,不失尴尬道:

  “林兄弟,委屈了,找不到合身衣服,将就着穿。”

  林宇不置可否的点点头。

  几天相处下来,沈炼已知林宇脾气,沈炼听吴霄说过,林兄弟和自己是同乡,都是浙东人。

  林宇早年和同乡纨绔子弟斗殴,失手将人打昏,林家怕惹官司,那时朝廷正好在义乌募兵,族人便将他送到戚家军。

  因缘际会,林宇跟着戚金增援沈阳,浑河血战,浙兵伤亡殆尽,林宇亲眼目睹身边兄弟一个个惨死,最后只剩他一个,从战场上下来,他变得沉默寡言。

  “林兄弟这一身蛮力,比那金刚罗汉都不差。”

  沈炼由衷赞叹道。

  打量眼前三人,裴大虎攻守兼备,吴霄弓马娴熟,林宇力能扛鼎。可见平辽侯麾下卧虎藏龙,人才辈出。

  院内传来细碎脚步声和打哈欠声音,沈炼低声对三人道:

  “杨镐是敌是友,还不清楚,所以咱们才这样鱼目混珠,等会儿见到他,要长话短说,看他能不能帮咱,仇家在身后追着,完事儿就赶紧去张家湾码头。”

  三人皆身穿飞鱼服,头戴斗笠,收执绣春刀,一身锦衣卫装扮。

  通常来说,锦衣卫在这时出现在官员府邸,对官员来说,便是悲剧的前奏。

  即便不是抄家灭族,也必要狠狠勒索一番,不死不休。

  大门吱呀一声,从里面闪开条缝。

  几盏灯笼发出微弱亮光,透过门缝照亮沈炼旁边的石狮子。

  几个家丁模样的人打着哈欠,不耐烦道。

  “嘛事啊?滚滚滚,不看这是什么地儿,再敢乱敲门,把你指头砍了!魏头儿,这两天天津卫要饭的嘛多。”

  沈炼往前一步,亮出那把杀人无数的绣春刀。

  灯笼亮光映照刀刃,发出一点寒芒,家丁中有人惊叫道:

  “锦衣卫?”

  灯笼一起朝这边打来,照见三人身上的飞鱼服。

  喊出锦衣卫的家丁头子又命令道:

  “快把门关上。”

  沈炼大叫一声。

  “开门!”

  林宇巨兽般的身躯猛地撞了上去,几个家丁还要伸手去关门栓,手刚碰上去,只觉虎口发麻,身子被震飞一丈多远。

  三人就势冲进院内,对面家丁一时没弄清是怎么回事,那个家丁头子正要上前理论,吴霄飞身踹去,魏头儿躲闪不及,身子被踢飞出去,重重砸在后面人身上。

  “宰了他们!”

  众家丁大怒,挥刀便要上前,沈炼从腰中取下块牌子,站在黑黢黢的院门口叫道:

  “北镇抚司百户沈炼奉命查案,只查杨镐一人,兄弟,我看你们几个面善,给你们指条活路,现在是让咱们仨进去问话,还是让后面那百十条恶鬼杀进来?他们手里可是有火器。”

  魏头儿跟随杨镐多年,走南闯北,也是个老江湖,根本不吃沈炼这套,对三人怒道:

  “什么锦衣卫,我家大人堂堂朝廷命官,万历四十六年辽东经略,在萨尔浒杀了几万建奴,阵斩镶蓝旗旗主阿敏!你们几个哪儿来的点子,吃了熊心豹子胆,拿着块破牌牌就敢冒充锦衣卫,来咱杨府讨野火?也不打听打听我魏一刀是什么人物?老子在天津卫功夫第一!你们若是锦衣卫,老子便是天津巡抚!把他们都逮住,天亮后送给吕同知,先把肠子挑了,再办个通倭罪名,奶奶的,敢打扰老子喝酒,真是·····”

  魏一刀还在喋喋不休,沈炼一个箭步冲上前,一个黄莺双抱爪,牢牢抓住他肩膀,接着便是过肩摔,动作宛若行云流水。

  家丁头子重重摔在地上,顿时安静下来。

  林宇巨兽般的身躯横在前面,吴霄张开大弓,沈炼拍拍肩头尘土,对众家丁道:

  “现在可以去见杨大人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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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经略精神矍铄,气色看起来比他在开原时好出很多。

  老杨人也胖了,走路有劲儿了,说话也不喘了,看来这两年,他在天津卫过得挺滋润。

  锦衣卫官差半夜上门,当然没啥好事,这位做过山东海防道,官至辽东经略的文官,经验老道,表现的一点也不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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