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常恩目光急切,很不得推开眼前的阉人,却只能恭敬道:“贫道有涉及天机演变等事,等着跟陛下奏明……陛下先前追问得很急,我也是怕耽误了陛下的大事,不敢擅离禁宫。”
韦泰往覃昌背影瞅了一眼,随后笑着对邓常恩道:“不用了,陛下不会再问了,邓先生可放心离宫。”
“这是……”
邓常恩满面不解之色。
皇帝最近频频追问灾异之事,他苦心研究,好不容易从天相变化上看出一丝端倪,策划出了一套天衣无缝的说辞,兴冲冲入宫,结果事到临头却连皇帝面都见不到,等于说苦心准备的东西全都付诸东流。
他非常不甘心。
韦泰道:“事情有个轻重缓急,先前陛下问及有关大明地方即将发生灾异之事,李先生那边已经报上来了,陛下忧心之下就不想再听旁的建言了。”
邓常恩疑惑地问道:“李侍郎所报有何特异之处吗?为何听了他的就不再听我的了?”
韦泰笑道:“因为李先生报的是,丙子夜,宁夏会有地震发生,且连续三次,无论你如何报,会比这个灾异预测更为精确吗?”
邓常恩闻言呆住了,愣了好一会儿才不解地问道;“自古上报星变灾异者有之,但从未有如此奏报确认某地地动者……这不是信口开河,蒙蔽圣听吗?”
韦泰连忙道:“邓先生,慎言,慎言……事未发生,你怎能无端评价?这可算是无的放矢……”
“请恕在下失言。”
邓常恩急忙施礼,“不过此等言辞,太过于无稽,实不可信。”
韦泰一脸笑意:“信不信的要等事情发生后再论,现在谈这些为时尚早……若邓先生真有高见,大可另觅时间上报,如今陛下不见,实则是为你着想……伱若不能以惊世骇俗的言辞超过李先生,就算见到陛下,怕是也会碰一鼻子灰。”
“我……”
邓常恩突然一阵无力。
近来他已稳稳压制住李孜省,在皇帝跟前的话语权逐步增加,不想今日陡然被对方反击成功,实在是不甘心。
……
……
邓常恩出了宫门,回到太常寺,见到同为传奉官的上林苑左监丞艾愈在等候,他直接一甩袖道:“还来作甚?”
艾愈本是帮邓常恩参详星相天变,等着邓常恩面圣回来奖赏自己。
谁知刚一见面,就被邓常恩劈头盖脸驱赶,一时大为不解。
“大人,您这是……?”
艾愈一看就知道邓常恩在宫里碰壁了。
邓常恩坐下来,沉着脸,一个人生闷气,良久后才悠悠道:“不必再白费心机了……李孜省报圣听,说是丙子夜,宁夏将会有地震发生,内容如此详实,时间地点都指明了,此时我等再报什么,陛下都听不进去。”
艾愈张大嘴巴,骇然道:“地震?这可是大事,先不论是否真的发生,仅此论调岂不是就会破坏陛下筹谋已久的大计?”
邓常恩冷笑不已:“如今宫里上下都知陛下有意废黜太子,就怕有灾异发生,才会求助于我等。李孜省公然违背圣意,算是明火执仗相助太子吧?简直是在找死!”
“废黜太子乃是万娘娘的意思,而陛下又一直对万娘娘言听计从……”
艾愈越想越不对劲,连连摇头:“李侍郎一直都以善于揣摩圣意而著称,怎会犯如此低级错误?”
邓常恩怒道:“你真相信姓李的那番鬼话?自古以来,哪怕是自诩上通天意的真人,也从来不敢以地动等事妄言,何况还是在圣上面前胡诌!姓李的究竟有何凭仗?难道他就不怕步继晓后尘?”
继晓是大明有名的僧人,以秘术依靠太监梁芳得到成化帝的信任,有了国师的封号,之前可以说是皇帝跟前最得宠之人,却因为灾异等事被言官参劾,皇帝虽然没有降罪,却还是打发他回乡养老去了。
艾愈试着分析:“邓大人,您看是否如此,他敢报地动为灾异,乃料定地方上不敢拂他的面子,等着地方官府虚报。”
“不可能吧?”
邓常恩摇摇头:“这种事,一旦闹大,可经不起调查。”
艾愈却自信地道:“或许他觉得,这件事本就不会外传,所以事态轻易不会扩大……时间过了,最多陛下私下派人查探一番,他只需提前打个招呼,就可以蒙蔽圣听,让事情不了了之?”
“那他心思可真歹毒啊。”
邓常恩气得直拍桌子。
艾愈赶紧道:“所以为今之计,不能让事情藏掖,最好是……”
邓常恩似乎明白了什么,皱眉道:“你是说,要把他冒天下之大不韪谶言宁夏地震之事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
“嗯。”
艾愈重重点头。
邓常恩眼神中露出狠辣之色,冷冷一笑,道:“如此甚好,他既想当人人推崇的李半仙,事事压我一头,那我就顺势推他一把。
“哼,以往的事,我不与他一般计较,他还真把我当软柿子捏了?我倒要看看,到底谁硬谁软!”
第47章 街知巷闻
李孜省跟皇帝上报灾异,虽然皇帝没明面上表扬,却让竞争对手邓常恩吃瘪,突显了自己身为大明第一神棍的风采,一时志得意满。
这天他正在家中养花弄鸟,却被告知阁老刘吉上门求见,李孜省只能收拾心情出来相见。
刘吉乃正统十三年进士,曾参与编撰《寰宇通志》、《大明一统志》、《英宗实录》、《文华大训》等典籍,曾为英宗及当今天子朱见深讲读经史,资历极为深厚。
成化十一年,刘吉入阁,那会儿当今天子已荒怠政务,阁臣和各部尚书都尸位素餐,不干正事,民间很快便有了“纸糊三阁老,泥塑六尚书”的说法。而“纸糊三阁老”中,刘珝能力稍稍优于万安和刘吉,曾痛骂万安“负国无耻”,万安便和刘吉联手陷害刘珝,但表面上还装出搭救他的样子。去年九月,刘珝被迫致仕,由此万安、刘吉在朝中地位越发稳固。
刘吉有着一张看起来忠厚老实的四方脸,平时不苟言笑,走到哪儿都是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样,不料见到李孜省后,脸上却笑得跟花儿一样,拱手道:
“见过李国师……据闻国师通晓天意,竟能谶言地动之事,本官闻听后深感天师道行深厚,特地前来恭贺。”
“你说什么?”
李孜省闻言皱眉。
从官职上来说,刘吉乃内阁次辅,远比李孜省的通政使级别高多了,毕竟李孜省的礼部右侍郎的职务系挂职,非实缺。
但从朝中地位来说,刘吉却远不及李孜省。
因为当下李孜省虽然只是通政使,却做着吏部尚书的差事,朝中大小官职的委派基本都要通过李孜省,而朝中传奉官的任命,李孜省更是可以一言而决。
刘吉当天就是听说李孜省干了一件非常牛逼的事情,居然敢预测地动,时间地点次数都挑明了,前无古人恐怕后也无来者,所以特地前来巴结和奉承,谁知拍马屁拍到马蹄上去了。
刘吉不解地问道:“莫非传言有虚?”
李孜省心下惊骇莫名,问道:“此事你是从何得知?”
显然李孜省也不想让这件事传扬开,在他看来,跟皇帝汇报并没什么了不起,因为消息只是小范围内传播,回头无论宁夏地震是否发生他都容易收场。
知道的人越多,事情闹得越大,越容易翻船。
刘吉道:“这两日朝中上下都在谈论此事,臣僚每当提及,都啧啧称奇,天下方士那么多,像李侍郎这般有担当、有魄力,且有如此神通者,实在是亘古仅见。
“李侍郎,在下其实也想知晓,您是如何推算出远在数千里外的宁夏会有地动发生?莫非……真有鬼神莫测之能?”
李孜省咬牙道:“定是姓邓的兴风作浪。”
“啊!?”
刘吉听到李孜省答非所问,不由惊讶地问道,“莫非传言不实?乃有人假李侍郎之意胡说八道?那可真是……”
李孜省一脸恼恨之色:“我的确在陛下面前提及宁夏将有地震发生,但情况不像你所听到的那么简单,背后因由一时说不清楚。”
“那可真是……”
以刘吉久历宦海的经验,以及他对人情世故的了解,大概看出来了,李孜省对于什么宁夏地震根本就没多少自信,大概只是信口胡诌,在皇帝跟前博出位,却被有心人故意把事传扬开,藉此闹大,让李孜省不好收场。
李孜省黑着脸问道:“不知刘阁老在西北可有人脉?”
刘吉当即明白过来,李孜省是想拉着他一起作假,急忙道:“没有,没有,老朽一直在中枢为官,从不结党,自然也没什么门生故旧,至于西北之地更是无人可用。
“至于宁夏……哎呀,若真有地动发生,那事情肯定小不了,朝廷既知有灾祸发生,应当提前做出应对,通知地方官府做好防震救灾工作才是。老朽还有旁的事,请恕不能久留……告辞,告辞。”
……
……
京师,崇文门内,徽州商馆。
秦掌柜乘坐马车抵达,见过商馆内的管事后,她便住到了距离商馆不远的一栋民宅内。
宅院从外看很不显眼,但进去后却别有洞天,即便已是寒冬腊月,小院内仍旧可见连片绿色,亭台楼阁、假山奇石应有尽有。
“东主,这是刚从黄山运来的一方奇石,花费了很大的人力物力,这也是为了让您在京师也能有置身家乡之感。那边还有朱门外宋家送来的竹兰等物,很多都是新添设的景致,您给掌掌眼。”
京师管事之人对秦掌柜毕恭毕敬,但秦掌柜却不太想去研究院子里那些花花草草。
随即秦掌柜将徐恭给叫了进来。
“当家的,已派人去打听过了,暂时没探到那位张先生住在何处,不过照理应该就住在城北国子监附近……听说他跟银台司的沈经历关系密切,这次入京也是受沈经历指引。”徐恭道。
秦掌柜若有所思,颔首道:“银台司的人,官职虽小,但在朝中的人脉却不容小觑。”
徐恭道:“正是如此。这两天,京中盛传,说是银台司的李侍郎在圣上面前谶言,这月丙子夜宁夏会发生地动,朝野为之震动,现在各处都在议论,揣测届时是否真的有地动发生……”
“哦?竟有此等事?”
秦掌柜蹙眉,“妄言地动,风险大而收益小,只有那些博出位的市井宵小才会如此做,实在不该出自李侍郎这般大人物之手才对。”
徐恭也颇为不解:“这事本就透着稀奇,说是陛下问询身边方士能人,未来是否有灾异发生,结果那位李侍郎就这么报上去了。”
秦掌柜沉思良久,才低声道:“或跟东宫太子有关。”
徐恭有些诧异:“莫非陛下是想……”
秦掌柜伸手打断徐恭的话,道:“天家之事,我等不好随便议论,不过既然那位李侍郎敢当着圣上的面说出来,想来这件事有一定把握……眼下我们还是先找到那位张监生的住所,登门拜访。对了,汪先生那边如何了?”
“信早就传过去了。”
徐恭道,“据报信的人说,本来汪先生笃定那位张老爷乃市井骗徒,其所作所为不过是哗众取宠,跟医术无半分联系。不过有关兴济防治痘疮大获成功之事已传回徽州,就连徽州之地商贾,北上途中都会特地绕道兴济种药,汪先生震惊之余,不得不再次启程北上。”
秦掌柜道:“如今连朝廷都开始重视起来,就怕汪先生先前的判断是错的……不想汪家世代行医,竟然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徐恭道:“即便汪先生到了京师,咱们又该如何跟那位张先生交流呢?”
秦掌柜摇头道:“不管怎样,总要把防治痘疮的方子搞到手,让大明再无痘疮流行,惠及天下万民,方体现我徽州士绅济世为民之胸怀。赶紧去打听张监生的住所,礼物一定要奉上,让他在京师住得安心。”
“是。”
徐恭道,“咱们的人还在到处打探,估摸这两天就会有消息传来。”
第48章 “远大志向”
腊月初五这天,张峦去国子监报到。
办好入学手续后,张峦带着两个儿子在北居贤坊周围转悠,一直到中午时,才挑了个临街的面馆坐下来,点了三碗面。
张鹤龄道:“爹,你爱吃面,可也要顾念我们小的吧?下次能不能不吃面了?”
“滚!”
张峦拿起筷子,敲了敲张鹤龄的碗边,喝道:“少啰嗦,不吃的话拿去喂狗。”
“哦……”
张鹤龄这才不甘心开始吃面。
随即张峦又瞪向张延龄:“都是你干的好事,今日为父去国子监,到处都有人谈论李侍郎谶言地震之事,言谈间都觉得此事颇为稀奇,奚落者居多。要是这次的事出了偏差,为父莫说找靠山了,恐怕自身难保。”
张鹤龄一脸茫然地问道:“爹,你在说啥?”
“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