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孜省赶紧回礼:“臣参见娘娘。”
“嗯。”
邵妃伸手示意了一下。
李孜省一时没明白过来,,茫然地看了看左右。
韦泰上前提醒:“李仙师,娘娘的意思是让您坐下来叙话。我先到外面等候,就不打扰二位了。”
以韦泰的意思,我不偷听你们谈话,皇帝也没打算让我听。
只要你们在里面不做出什么让我为难的事情,我全当在外面看风景。
我不给你们为难,你们也别让我为难就行。
……
……
交泰殿内。
李孜省先对邵妃表达了一番关切之情,甚至还表示要让人带一些东西送到宫里来,转交给邵妃。
邵妃颔首道:“李先生有心了。”
李孜省叹息:“娘娘深得陛下之心,孝敬娘娘就是孝敬陛下……此乃臣下的一点儿心意,娘娘大可不必太往心里去,只要娘娘不嫌弃就好。”
说到这里,李孜省脸上挂着和熙的笑容,等于是为接下来的对话开个引子。
他很清楚,这是给邵妃一个台阶下。
老李可是非常懂得揣摩人心,皇帝为什么让他来见邵妃,他大概能猜到。
易储?
好像有点儿过了!
皇帝最近没再提过易储之事,但要是邵妃突然提出非分之想,他也不会觉得太突兀,因为邵妃跟万贵妃之间的良好关系,显然邵妃很担心将来他们母子会被登基后的太子给彻底清算。
邵妃顺着李孜省的话意道:“妾身得陛下恩遇,平常吃穿用度皆都不缺,劳李先生费心了。”
李孜省道:“娘娘不必客气,臣就是想为娘娘做点儿事,尽一点心意。可惜就这……还……没什么机会。”
“妾身缺的不是身外物。”
邵妃马上就感受到李孜省的“诚意”,顺势提出自己的见解。
李孜省心说,要的就是你这句话。
你想要什么,跟皇帝不方便说的直接跟我说的就行了,回头我自然会转交给陛下,看看如何解决。
“娘娘您需要什么……臣能办到的,一定尽力而为,您请讲。”
李孜省拱手道。
邵妃神情显得有些凄哀,道:“妾身与三个皇儿,平常用度并无缺乏。可是……陛下总在妾身面前提到,将来太子登基后如何如何,妾身也很想知道,如何才能为陛下分忧,能让他早日康复。”
李孜省心想,这女人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原来心机也很深沉啊。
我都把话暗示到这程度了,你却先问皇帝的病情,体现出你对皇帝的尊敬和关心,这是发自真心呢?
还是故意在我面前装样子?
李孜省道:“陛下的病情的确是……久拖不愈,但陛下乃真龙天子,自有上天庇佑,娘娘不必太过担心……
“有时候陛下满怀忧虑,担心这担心那,其实大可不必,这不一切都没发生吗?臣一定尽心竭力找人为陛下诊病。”
说到这儿,李孜省心里又在想,我让张来瞻帮皇帝治疗,不等于是在坑太子么?
张来瞻全靠太子起势,这次他恐怕很难再帮我吧?
邵妃啜泣道:“有些事,妾身实在不敢想,陛下真有何不测的话,那我们孤儿寡母……嘤嘤嘤……”
说到这里,邵妃居然真的哭了起来。
一点都不像是装的。
李孜省心说,当娘娘的就是不一样,有些话也能直接说出口,这要是换作一般的大臣,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还说什么陛下有何不测……
“娘娘不必担心。”
李孜省赶紧往殿外瞅了一眼,好像是在找人为自己做见证。
可不是我把邵妃弄哭的,那个谁,你要为我作证啊!
而眼下门口的韦泰正在跟邵妃身边的常侍太监对话,根本就没心思搭理里面二人。
其实这很好理解,韦泰知道,你李孜省胆子再大,还敢当着那么多近侍太监的面,把皇帝得宠的妃子怎么着不成?
皇帝都放心让你们见面了,我们这些人还掺和干啥?
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呗!
邵妃道:“妾身最近一直向上天祈求,让陛下龙体及早康泰,就算拿妾身的命去换都可以。”
“唉,娘娘对陛下感情至深,实在让人佩服。”
李孜省宽慰道,“不过娘娘您不必太过担心,臣会想办法的。至于娘娘的三位皇子……如今年岁都不小了吧?先前陛下曾跟臣提过,会尽快为三位小皇子封王。”
邵妃摇头道:“妾身跟先生说的并非此事。”
话虽如此,但李孜省却明显感觉到,邵妃在提到这件事时脸色明显好了很多,不像先前那么悲切了。
李孜省当然明白,邵妃是在为自己的将来打算,而她三个儿子封王显然就是事情在向好的方面发展而走出的第一步。
李孜省暗忖,陛下在我们这些臣子面前,一直没有对其自身病情发表过多评论,但显然在邵妃这个枕边人跟前已做好最坏的打算,这是人家夫妻情深的体现,所以邵妃跟我说这些,可能是以为我深得陛下器重,早就得到陛下如此情绪反馈了。
李孜省突然又想到什么,心中感慨,太子差就差在其早年丧母,没有一个陛下枕边人为其说好话。
如此一来,太子岂不就成了皇宫上下的公敌?
李孜省道:“臣明白,娘娘一心为陛下龙体着想,臣其实跟娘娘一样的心思,臣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确保陛下的病情不至于恶化。”
“那就拜托先生了。”
邵妃起身来,敛身向李孜省行了一礼。
李孜省受宠若惊,赶忙还礼。
邵妃坐下后,续道:“先前陛下提到,让吾儿祐杬拜先生为师。”
“啊……这……这个……”
李孜省突然想起来,这事以前梁芳不就跟自己提过么?
看来邵妃为了她儿子,也会采用一些特殊的手段。
只是自己的处境……
没你们看到的那么好啊!
邵妃问道:“先生不愿意吗?”
“臣自然愿意。”
李孜省赶忙表态,“此事,臣会跟陛下提请,希望臣有幸能教导四皇子,跟他一起……进步。”
说到这里,李孜省猛然意识到,都这会儿了,连陛下都不提易储之事了,难道我还要趟浑水给四皇子当先生?
这不是给自己挖坑吗?
邵妃两眼通红,梨花带雨道:“跟先生叙说一番,妾身心中郁结宽解不少,希望先生一定要把陛下的病挂在心上,让陛下……早日康复。妾身就当是为天下黎明苍生,感谢先生了。”
“娘娘您不必如此。这些都是臣应该做的。”
李孜省紧忙还礼。
……
……
一场会面,以一种诡异的方式结束。
李孜省随韦泰往乾清宫走,路上韦泰一句话都没问,好像对这次会面漠不关心。
而李孜省也在琢磨,邵妃见我,到底是为什么?
还要让陛下特地安排一番?
这莫说易储了,就连为她儿子封王之事,她也一句没提,还是我主动说出来的……难道因为我说过了,所以她就自动避开了这话题?
回到乾清宫。
朱见深将其他人屏退,跟李孜省单独叙话。
朱见深咳嗽两声道:“李卿,宸妃如何跟你说的?”
李孜省道:“回陛下,邵妃娘娘对陛下的病情十分关心,希望臣能尽心尽力为陛下诊病,基本上……就是在说这件事。”
“哦,没别的了么?”
朱见深问道。
李孜省一咬牙,道:“陛下,臣斗胆直言,宸妃娘娘是否有其他的顾虑,所以才……”
朱见深叹道:“唉!李卿啊,这是咱君臣单独面对之时,有些话,朕也就不与你遮掩了。朕这身体是如何,自己最为清楚,这病就算是能勉强熬过这个夏天,也未必能熬过残酷的冬日啊。”
“陛下……”
李孜省赶紧想出言纠正下,却被朱见深伸手给打断。
“李卿,病在谁身上,谁对此最为知悉。你不必说那些宽慰之言,现在太医院和你背后的大夫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尽量延缓朕的病情发作……对于这一点,朕是心知肚明的。”
朱见深直言不讳道。
李孜省听到这儿非常难过,鼻子酸酸的,带着哭腔道:“陛……陛下,您……您会好起来的……”
朱见深淡淡一笑,问道:“若是好不起来呢?”
李孜省不知该如何应答,眼泪顿时忍不住往外涌,很快干瘪的脸颊上全都是滚烫的泪水。
朱见深一双眼睛也通红,他没说什么,随手拿起一张帕子,递给李孜省,示意李孜省好好捯饬下,等李孜省抹去热泪,才又接着道:
“所以,朕让你去见邵妃,其实就是为了朕病情不愈,甚至将来……嗯嗯……李卿,你觉得若是将来朕大行后,太子会善待他们母子吗?”
朱见深好像是在拿一道夺命题考验李孜省。
李孜省道:“臣不敢回答。”
“朕让你回答,你必须回答。”
朱见深坚持道。
李孜省低下头:“以臣所见,太子仁孝,无论对陛下,还是对宫里各位娘娘,都是毕恭毕敬,且发自真心,他定不会辜负各位母妃,也不会辜负诸多弟妹。”
朱见深点头道:“其实朕也是这么想的。太子别的或许不行,但其宽厚仁慈之心,却是有目共睹。但问题是,将来那些朝臣,不会为难他们母子吗?”
李孜省感觉到皇帝的话,有为将来发生之事去揣摩和定调的意思。
说白了,皇帝有意要托孤了。
李孜省一脸认真地回道:“陛下,就算朝中有那不开眼的臣子,自诩清明且立场刚直,要对本朝事追本溯源,但也为难不到宫里的娘娘和皇子身上去。臣认为,这种事绝对不会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