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不是盛世?
谁敢说那不是盛世?
“陛下,长威伯求见。”
嘉靖帝清醒过来,点头。
蒋庆之进来,行礼,“陛下,臣今日在礼部许诺,五年内驱逐佛朗机人……特来请罪。”
未曾经过朝中决议的这番话,是犯了忌讳。
轻者是莽撞,重者是僭越。
芮景贤看了蒋庆之一眼,发现这厮竟然是神色从容。
“庆之。”
“臣在。”
“你觉着,五年之内能令草原不再成为大明的致命威胁吗?”
“能!”
蒋庆之的回答斩钉截铁。
“那么……”嘉靖帝看着他,“朕期待着那一刻!”
风帆遮天蔽日,所到之处,异族跪地臣服,对大明敬若神明。
蒋庆之知晓嘉靖帝的雄心,只是这份雄心在多年的自我画地为牢,以及天下士大夫的敌视中沦为了午夜梦回的怅然。
如今大明出现了另一种可能。
京卫的重建,俺答部被击败……倭寇被扫荡,燧发枪的出现……
这一切给了嘉靖帝重新找回昔日雄心壮志的勇气。
而蒋庆之要做的便是,找到一个契机,让他的这股勇气奔涌而出。
今日,显然他便做到了。
否则他大可不必亲临礼部,只需让徐渭去传个话就是了。
“臣,必不让陛下失望!”
随后,诸国使者求见。
嘉靖帝一番抚慰,使者们感激零涕,纷纷表示大明依旧是那个大明爸爸,此后定然忠心不二。
但外界此刻传言不断,说周夏此次在礼部的反击格外犀利,蒋庆之定然会顺势为这个弟子换个地方。
伯府,今日蒋庆之亲自下厨做全鱼宴。
夏言前阵子受寒病了,最近很少出门。今日病情好转,老头儿说是要吃鱼生,蒋庆之说淡水鱼吃不得,老头儿旁征博引,把吃鱼生的历史硬生生往前推了三百年,说的蒋庆之无言以对。
“您就不怕腹中长虫?”蒋庆之说道。
“陈登也曾腹中长虫,不也……”
“继续!”蒋庆之斜睨着老头儿,“您继续。”
陈登三十九就去了。
“鱼生最好吃海鱼。”蒋庆之再度告诫。
夏言嘟囔着出了厨房,富城陪笑道:“伯爷曾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这伯府没了您坐镇,伯爷心中也没底。”
“那老夫便再活二十载?”夏言说道。
“三十吧!”孙重楼逗趣。
“三十年后老夫差不多就百岁了,百岁为妖……”
“您这妖咱们不怕啊!”孙重楼蹲下。
夏言也蹲了下来,“小子,话说你也不小了,婚事……”
咻!
瞬息孙重楼就消失了。
全鱼宴吃的很嗨皮,李恬再度祭出了午饭没吃饱的借口,吃了个肚子滚圆。蒋庆之被吓坏了,赶紧拽着她起来散步,又令人去弄消食汤。
第二日,就在蒋庆之准备去吏部和熊浃商议周夏的去向时,周夏又来蹭饭了。
早饭后,蒋庆之和周夏进了书房。
一进书房,周夏就跪下。
“你这是作甚?”蒋庆之一怔。
周夏抬头。“老师,弟子……想辞官!”
第642章 你爸爸依旧是你爸爸
对周夏这个弟子,蒋庆之一直寄予厚望。
蒋庆之本人在朝中需要一个代表,他自己则喜欢隐在幕后。按照嘉靖帝的说法,那瓜娃子惫懒,不喜那些繁琐政事。
兵部,工部,两个郎中职位虚悬,就等着周夏。
“辞官?”蒋庆之心中一怒,接着压制住火气,“为何?”
周夏抬头,“弟子在翰林院为官时,曾困惑于为何为官。后来弟子跟随老师学习,自觉寻到了为官的理由……那便是为了振兴大明。弟子随后去了礼部……”
“可是不堪被同僚打压?”蒋庆之蹙眉问道。
周夏摇头,“非也。弟子知晓老师把弟子放在礼部煎熬的良苦用心。弟子其实……”
周夏突然笑了,“您的弟子若是被礼部那些手段给弄的不想为官,您觉着……可能吗?”
周夏并非善茬,能力手腕皆不差,否则徐阶怎会为了他拜在蒋庆之门下而暗自恼火?
蒋庆之拿出药烟,周夏继续说道:“其实在此次事件之前弟子就有了这个想法。弟子一人就算是做到首辅又能如何?这个大明并非一人所能改变……兴许老师能!”
“少拍马屁!”蒋庆之淡淡的道。
“弟子时常去城外学堂看王先生教导孩子,弟子就在想,这个大明需要弟子做什么?或是说,弟子更适合做什么,对这个大明助益更大。”
“于是你就想着去教书?”
“是。”周夏低头,“弟子……辜负了老师的期望,请老师责罚。”
这年头师徒关系就如同父子。
拜师后,弟子吃喝拉撒都是老师的。但反过来,老师对弟子亦能责罚,乃至于决定他的命运前程。
“你以为缺了你一人,这朝堂就停滞了?”蒋庆之的火气渐渐消散。
“弟子不敢。”周夏惶然。
“教书……”蒋庆之看着他,“我的门下出个教书先生倒也不错。”
周夏心中一喜。
“不过……”蒋庆之吸了口药烟,就在周夏心中忐忑时,说道:“城外墨家基地事儿越发多了,我分身乏术……既然你不想为官,那么,就去管着那块地儿。”
这!
周夏已经做好了被责罚,乃至于被狠抽一顿的准备……他看到过老师抽两个皇子,以及朱时泰,那是真抽,三人被抽的嗷嗷叫唤,可没人敢躲避。
可蒋庆之不但不责罚他,且让他去管理城外的墨家基地……
“老师!”周夏抬头,眼中泪水滑落。
“男儿大丈夫,掉什么猫尿。”蒋庆之叹息,“说起来,我当年也曾厌恶那一切……”
前世蒋庆之厌恶做生意,便是因为不喜为了生意和人蝇营狗苟,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哪怕是做成了大单,他依旧不快活。
他在周夏身上看到了自己当年的影子,一样的厌恶那一切。
周夏回到礼部,随即一份辞官书递了上去。
“辞官?”
徐阶看着文书,不禁诧异。
“是。”
周夏平静的道。
蒋庆之都说了,为他准备了两个职位,工部和兵部郎中二选一。
大好前程就在眼前,辞官?
徐渭抬头看着周夏。
此刻的周夏腰杆笔直,再不是见上司的模样。
仿佛眼前的徐阶只是邻居家自己不喜的老头儿。
“想好了?”
“是。”
“你老师如何说?”徐阶笑道:“莫要让他以为是老夫逼迫。”
你也忌惮老师吗?
周夏心中一哂,“老师已经点头。”
蒋庆之点头,那么此事在吏部和嘉靖帝那里不会有阻力。至于严党,这事儿和他们没关系,严嵩父子犯不着为此和蒋庆之较劲。
“罢了!”
一瞬间,徐阶有种松弛的感觉。
仿佛长久以来的一个梦魇消散了。
他悚然一惊,心想原来老夫对周夏拜在蒋庆之门下如此介意吗?
“告辞!”
周夏深深的看了徐阶一眼。
转身出门。
礼部官员们闻讯走出值房。周夏进了自己的值房,把早就收拾好的东西打成包袱,背上。
周夏走出值房。
看了这些同僚一眼。
这里有许多人曾给他使过绊子。
但也有许多人在背后默默的帮助他。
就如同这个大明,许多人在挖墙角,也有许多人在为之努力……
周夏拱手,默然而去。
翌日传来消息,周夏去了城外的墨家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