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威伯果然是不饶人呐!”吕嵩笑道,“当年杨公近乎于摄政,与故张太后联手选中了陛下继位。人到了此等境地,自然会生出些得意的心思。”
吕嵩见蒋庆之眼中有讥讽之意,便知晓这个回答不能让他满意,“杨廷和是想争权夺利,可陛下登基后的种种施政,皆有些急功近利。毕竟是少年帝王,且未曾被教导过帝王之道……”
“所以杨廷和便想做陛下的主,做大明的主?”蒋庆之突然叹道:“陛下当年的施政哪一条错了?”
“错自然无错。不过急切了些。”吕嵩喝了一口酒水,觉得有些甜。
“吕尚书觉着彼时的大明可能慢条斯理的革新吗?”蒋庆之把酒碗放下,接过吕嵩递给的酒坛,缓缓倒酒。
“为何不能?”
“在杨廷和,在臣子的眼中,这个大明就是个工具。让他们实现自己抱负的工具。寒窗十年,一朝金榜题名天下知,志得意满,只想把自己脑海中的想法尽数施于这个天下。这是动机,吕尚书以为然否?”
吕嵩点头,指点江山,激扬文字,正是读书人的梦想。
“可你等却忘记了,在陛下眼中,这个大明不是工具,而是他的根!他的家!”
吕嵩一怔。“家?”
“在你等眼中,大明这个工具无论何时都只是工具。就算是千疮百孔,也只是工具。就如同一个懒惰的工匠,见到自己的工具有些不妥,但也不去急切修补,只要能用就先用着。”
“懒惰的工匠,这个比喻刻薄了些。”吕嵩说道。
蒋庆之放下酒坛,“若是吕尚书家中弊端重重,以至于家中都快揭不开锅了。敢问吕尚书,可还能慢条斯理的把这一切弊端搁着?”
吕嵩一怔。
“家!工具,弊端……”
电光石火间,吕嵩脱口而出,“对江山社稷的看法不同,这是陛下与杨廷和之间冲突的起源。”
蒋庆之点头,“陛下的家出了大问题,他迫不及待想解决,可在杨廷和眼中,这个工具有些小问题,为何急切?一个急,一个不急。
于是老的便觉着年轻人不够稳健,这个工具还得由老夫来掌控才好。而年轻的却觉着这个家处处漏风,再不动手修葺一番,一旦下雨刮风,一家子怕是要被冻死饿死。”
“你这个说法……”吕嵩放下筷子,苦笑道:“老夫竟无法反驳。”
蒋庆之夹起鸡腿,一口咬了满嘴肉,心满意足的享受起了美食。
吕嵩端着酒碗慢慢喝着,可在熟悉他的吕平眼中,此刻叔父竟然是有些为难。
蒋庆之的那番话同样让吕平有些震撼,但也仅仅如此。
叔父这是在为难什么?
吕嵩喝了碗中酒水,“长威伯以为,当下这个家如何?”
“处处漏风,说实话,就是个破屋子,外面来个人一脚就能踹翻。”蒋庆之说的不是假话,历史上俺答南下,竟然能一路直抵京师,九边形同虚设……
“那么,若是能修葺……可否慢些?”吕嵩盯着蒋庆之。
“前宋时,那些人也是这般说的。”蒋庆之放下筷子,把酒水倒满,“他们说,为何要急切呢?慢慢来不好吗?
是啊!慢慢来是好。可百姓在饥饿中哀嚎,外敌在虎视眈眈……江山在动摇,在摇摇欲坠。说什么慢慢来,实则便是不想自己的利益被触动罢了。”
蒋庆之讥诮的道:“但凡涉及到自家利益,那些人便会丢下大家,只顾着小家。偏生还口口声声说什么陛下与民争利,把那些革新手段斥之为邪门歪道。
我想问问吕公,前宋范文正与王荆公的革新施政,可真是邪门歪道吗?若是不革新,前宋的国祚可能多延续些年头?”
吕平只见叔父在苦笑着,指着蒋庆之说:“咄咄逼人,咄咄逼人!”
“我只问,能,还是不能?”蒋庆之目光炯炯。
吕平心想前宋两次革新坏了朝中气氛,引发了党争,这才是亡国的源头啊!
“前宋看似衰亡于革新引发的党争。实则党争只是推了一把。前宋亡国……便是……”
吕平见叔父在犹豫,心中不禁大骇……当初叔父被人陷害,眼看着就要被罢官,乃至于被论罪时,依旧从容。
此刻叔父竟然看着……痛苦不堪。
“老夫若是说了违心话,想来会引来你的嘲笑。”吕嵩抬头,点头,“是。前宋亡国便是因……新政失败!”
轰!
吕平只觉得眼前恍若有雷电闪过……
第633章 一叶障目
吕嵩是谁?
若是以官职来论,吕嵩执掌户部,和宰辅也能坐而论道。进一步入阁也不是难事。
若以儒家来论,吕嵩便是儒家大将。
儒墨大战以来,吕嵩一直未曾出手,有人主动寻上门去,却吃了闭门羹……当时吕平奉命回复那些人的话是:叔父说了,户部事多,没空。
意气之争吕嵩不屑为之,故而坐视双方争来斗去。
当初嘉靖帝准备增选一人入阁,不少人都觉得吕嵩就希望。但最终却是务虚的徐阶入选。不少人为吕嵩打抱不平,他却哂然一笑,说:“为国效力,何必分在何处,何必分个高下。”
面对个人荣辱,他坦然而洒脱。
面对户部大小事儿,他从容自信。
吕平从未见过叔父如今日般的失态过。
那种痛苦煎熬,仿佛把他的骨髓都榨了出来一般,又像是把他的梦魇从魂魄深处活生生的抽出来让他品味。
前宋!
吕平想到了前宋覆灭的历程。
前有仁宗令范仲淹、韩琦等人发动新政,但随即被士大夫们群起反对,不久就销声匿迹。
后有神宗令王安石发动新政,此次神宗意志坚定,王安石强项……可反对者众多,新政在党争中渐渐难以为继……最后王安石黯然下野,而神宗也英年早逝。
随后新旧两党依旧争执不休,非此即彼,非黑即白。
当金人南下时,把所有的争执一扫而空……君王沦为俘虏,被一路羞辱。前宋……灭!
至于逃到南方的赵构组建的大宋,在吕平眼中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算不得正统。
蒋庆之这番话……吕平想反驳,却发现无从反驳。他仔细想着,突然身体一震。
“当下的大明,与当初的前宋有何区别?”
蒋庆之的声音很轻,却恍若洪钟大吕,令吕平忍不住嘶声道:“不同的,自然不同的。当下大明若是陛下能纳谏如流……”
“那些谏言,可能解决大明的问题?”蒋庆之问道。
“慢慢来……”吕平突然想抽自己一巴掌,前面蒋庆之就说了,这个大明在帝王眼中是自己的家,自家出了大问题,谁会慢慢来?
“长威伯以为,若是这一切不变,大明国祚……不久矣?”吕嵩恢复的速度很快。
“卫所糜烂,吕尚书以为然否?”
“是。”
“财政难以为继。”
“是。”
“吏治糜烂。”
“……是!”
“土地不足,流民日增。”
“是。”
“外敌强大,虎视眈眈。”
“是。”
蒋庆之举杯,“那么,吕尚书以为这一切不变,大明国祚还能延续多久?”
“俺答那边,当下京卫可否抵御?”吕嵩问。
蒋庆之说道:“这个信心,你等大概没有,我有!”
“如此,少了外敌这一项,国中可否逐步革新?”
“如何革新?”蒋庆之笑的唏嘘,“流民哪来的?他们的田地哪去了?财政难以为继,是谁在吸食天下钱粮?是谁在吸纳人口……吏治糜烂,是谁在糜烂?
吕公,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你为儒家门徒,自然会为儒家门徒开脱,这是人的本能。可既然坐在了户部尚书的位置上,难道还能用儒家门徒的视野去看这个天下,去治理这个天下?”
蒋庆之一饮而尽,起身道:“这个天下不是儒家的天下,亦不是帝王的天下。它是天下人的天下!”
蒋庆之颔首,随即走了。
春雨依旧淅淅沥沥的下着,声音很小,不注意压根听不到。
“蒋庆之有信心为大明挡住外敌,可国中的积弊却……”吕嵩苦笑,“流民来自于土地兼并,财政艰难来自于缴税的田地和人口越来越少。吏治糜烂……为官的可不都是我儒家子弟?这一切……这一切……”
“叔父,蒋庆之这是在狡辩。”吕平说道:“那些人是儒家子弟,可没有他们,这个天下早已乱了。至于兼并田地,可与他们商议,一步步把那些田地拿回来……”
“你不懂,拿不回来了。”吕嵩摇头叹息,“人心啊!从来都是只进不出。这一切积弊……往日老夫总以为不是大事,拖着拖着的,兴许就好了。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蒋庆之却点醒了老夫,老夫以往一叶障目,不见那些弊端,不是因为老夫蠢,而是因为,老夫以儒家门徒的身份去看这个天下,把许多事儿视为理所当然……
儒家门徒皆是一家人。可这个大明呢?是什么?”
吕嵩突然把筷子拍在桌子上,“是工具!”
他突然哈哈大笑,笑的前仰后合。
“是工具啊!”
“老夫宦海数十年,一直以辅佐君王,成就盛世为己任,却不知自家一直把这个大明当做是工具。哈哈哈哈!”
吕平有些担心的看着吕嵩,“叔父,若是没有那些人支持,许多事儿都没法做。”
“你觉着那些被兼并的田地和人口,是什么?”吕嵩问道。
吕平脱口而出,“是给那些治理地方的豪强的报酬。”
话一出口,吕平就后悔了。
“你说没有那些儒家子弟,这个天下早已乱了。彼时就存了私心。你有这等想法老夫不怪你。正如蒋庆之所言,人性本私,本贪。可这个大明呢?”
吕嵩突然苦笑,“这个大明便沦为了读书人的口中餐。亡国……谁想过大明会亡国?蒋庆之就想了,显然是认真想过了。”
“叔父。”吕平突然眼前一亮,“虎贲左卫扩军还得倚仗叔父理财之能。由此叔父可挟制此人……”
“哎!”吕嵩叹息,“在见了兵仗局那番脱胎换骨的变化后,老夫便知晓,虎贲左卫扩军的钱粮从不是蒋庆之担忧之事。”
“那他为何还要与叔父打赌?”
“老夫也曾迷惑,可先前听了他一番话后,老夫这才知晓。”吕嵩说道:“他是想借着这个赌约,让老夫看看,更要紧的是让天下人看看我儒家不顾大局,只为一己之私的真面目。”
吕平:“……”
“虎贲左卫扩军何等重要?”吕嵩想到了俺答今年会南下的消息,自嘲道:“这是国之大事,关乎社稷安危。可老夫却在阻挠。那一刻老夫在想什么?
蒋庆之说得对,老夫是局中人,一切都以儒家为重,为了一己之私,宁可坐视社稷陷入危机……老夫……”
吕嵩老眼微红,“老夫……一叶障目,大错特错了!”
吕平低头,“叔父,那是墨家。”
“前宋时新旧两党便是如此,非黑即白,非我即敌。如今儒墨大战也有这等趋势。再下去……大明还有多少年国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