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白天老纨绔就在书房喝酒,看着一脸愁绪。
“你这是……被谁气着了?”蒋庆之摆摆手,示意自己不喝。
当下大明文武都有个习惯,见面不是喝茶就是喝酒。而勋戚之间更喜欢喝酒。
蒋庆之拿出药烟,打量着这间书房,很是羡慕的看着墙壁上那些字画,随意看一眼落款,那名字丢在后世都能引发轰动的那种。
再想想伯府的收藏品,蒋庆之就觉得寒酸。
这得去哪里补充一番呢?
蒋庆之琢磨着。
“最近在给大郎说亲,你嫂子看好其中一家,都说的好好的,庚帖也拿了去,本以为一切就绪,谁曾想特娘的……”
朱希忠喝了一口酒,第一次让蒋庆之看到了自己颓然的一面,“那家人反悔了。”
“怎么说的?”蒋庆之不动声色问道。
“说是……”朱希忠仰头喝了一口酒,觉着不过瘾还是什么,拿起酒壶就灌。
蒋庆之只是看着,等朱希忠灌完酒,他嘲笑道:“大丈夫何患无妻,你这般借酒浇愁愁更愁……”
“你不知。”朱希忠红着眼珠子,“特娘的,那边竟然托媒人放话,说哥哥我坑人。”
“什么意思?”蒋庆之一怔,“大郎不说有大才,可也算是中规中矩吧!为何说坑人?”
“我也不知,不过这话传出去了,如今外界不少人都在猜测大郎可是有什么隐疾。”
朱希忠抬头,“如今你可知晓我为何要借酒浇愁了!”
卧槽!
隐疾!
这话传出去,谁敢嫁女儿进国公府?
朱时泰那货有毛病,嫁进去要么生不了孩子,要么早早做寡妇。
“这特么谁说的?”蒋某人护犊子的性子发作。
“国公。”
一个仆役在门外禀告,“赵家来人了。”
“就是这家。”朱希忠眼中有怒火,但旋即湮灭。
“庆之你坐着,哥哥晚些回来。”
“一起去看看。”蒋庆之起身。
朱希忠看着他,认真的道:“莫要动手。”
“我是那等人吗?”
“是!”
朱希忠突然勾住他的肩头,“罢了,打了就打了,我朱希忠的兄弟揍他,那也是他的福分。”
前面的会客厅,一个中年男子和夫人坐在侧面,二人在低语。
听到脚步声后,男子抬头,“国公。”
妇人起身行礼,“见过国公。国公,既然是说亲,那就好说好散,咱们来,不是为了结仇……”
“那是为何?”外面有人问。
接着一股烟气飘了进来。
“谁在说话?”妇人眼中多了冷意。
临清侯赵氏也算是老牌勋戚,底蕴深厚,这也是朱希忠和妻子看中对方的缘由之一。
赵方和妻子廖氏一起登门,为的便是给国公府一个交代。
“我!”
蒋庆之方才看到一株花树颇为喜人,正在琢磨是否‘借’回去欣赏一番。
他走了进去。
廖氏见进来的是个年轻人,便以为是国公府的故旧子弟,便淡淡的道:“年轻人莫要信口开河,小心为自家招祸。”
这话语重心长。
“你在教我做人?”蒋庆之问道。
廖氏刚想开口教训一番这个眼神中好似带着轻蔑,又像是在俯瞰自己的年轻人。
“住口!”赵方低声喝住了妻子,随即拱手,“见过长威伯!”
“你是……蒋庆之!”廖氏知晓自己闹了个大笑话。
但输人不输阵,廖氏依旧冷冷的道:“今日是两家商议婚事……”
不相干的人,是不是先退出去。
廖氏来头不小,父亲当年曾教过先帝,也就是半个帝师。加之嫁给了老牌勋戚赵方,一时间在京师贵妇圈无往而不利。
往日她也曾和人一起嘲讽过李恬,今日见到李恬的男人,果然是俊美的令人……那个女人,竟然有这等福气?
女人的妒火一旦升起,那就是无休无止。
赵方干咳一声,示意妻子消停些。
但他借重廖氏的地方不少,所谓拿人手短,吃人手软,故而他也管不住妻子。
朱希忠呵呵一笑,“你二人可知国公府如何称呼庆之?”
不等二人说话,边上的管事冲着蒋庆之行礼,恭谨的道:“见过二老爷!”
“这是本国公的兄弟!国公府的二老爷!”朱希忠眼中迸发出了厉色。
赵方心中一震,二老爷……看管事的模样,分明早就是如此了。
人人都知晓朱希忠和蒋庆之交情密切,但哪里知晓二人竟然曾斩鸡头,烧黄纸结拜为兄弟。
廖氏却霍然起身,“竟是如此?”,她看着赵方,“侯爷,咱们回吧!”
这女人倨傲的不像话,让蒋庆之忍不住冲着朱希忠摇头叹息。
这样的女人,会给家里招祸啊!
所谓看一个女人如何,你看她的母亲就够了。
蒋庆之抽了一口药烟,“慢走不送!”
赵方看着朱希忠,欲言又止。
他不想和朱希忠翻脸!
可朱希忠却看向了蒋庆之。
这事儿,我兄弟做主。
“长威伯……”赵方刚开口,蒋庆之就淡淡的道:“不知你等在何处听到了大郎的谣言?”
廖氏打个哈哈,“外面盛传……”
“你确定要与我结仇?”蒋庆之突然翻脸。
“那又怎地?”廖氏冷笑,“长威伯,你乃儒家死敌,自身难保……国公。”廖氏看着朱希忠,“此事……咱们再议吧!”
那婚事儿就没商量了。
这是倒打一耙之意。
朱希忠毫不犹豫的点头,“没错。”
廖氏浑身一松,觉得找到了借口,“夫君,咱们回吧!”
二人回到家中,廖氏笑吟吟的道:“没想到成国公和蒋庆之竟然私下有这份兄弟交情,如此,以儒家势大为由不允这门婚事就有了借口。此后朱希忠可没由头来找咱们的麻烦。”
赵方总觉得不对劲,“此事……蒋庆之看着似乎不对。”
“他如今和吕嵩争斗,据闻宫中也对他不满,他自顾不暇,哪敢和咱们侯府结仇?”廖氏信心满满的道,“再有,我爹还在,蒋庆之难道还敢得罪他老人家不成?”
赵方想到丈人的本事,微笑道:“也是。如此这门亲事就此作罢。不过蒋庆之睚眦必报,最好先给丈人说一声。”
随即廖氏就令人准备车马回娘家。
‘老帝师’得知女儿回来,便令人把她叫来。
“听闻你最近很是得意?”廖晨问道。
“爹,这谁说的?”廖氏笑吟吟的给他递上茶杯,随后把事儿告知了父亲。
“……那蒋庆之说什么你确定是要与我结仇?爹,他和吕嵩的争斗落了下风,正焦头烂额之际,还敢出口威胁,您说可笑不可笑?”
‘老帝师’冷冷的看着他,一双老眼中都是怒意。
“可笑的是你这个蠢货!”
第618章 最后的知情人
廖晨不但是半个先帝的帝师,而且在士林中威望颇高。先帝当年颇为胡闹过一阵子,正是廖晨规劝,这才收敛了些。
这也是廖晨名动士林的开始。
等先帝要御驾亲征宁王时,又是廖晨劝谏,虽然劝谏无果,但他刚直的名声却越发大了。
嘉靖帝登基即位,廖晨不说留任,而是果断请辞,朝中按照惯例挽留,廖晨却毫不犹豫的拒绝。
这不就是视功名利禄为粪土吗?
这一波操作让廖晨拉满了名望,以至于在致仕后依旧保持着影响力。
此刻廖晨老眼中都是怒意,随即缓缓消散,见女儿懵了,他喝了口茶水,叹道:“人人都说蒋庆之与儒家为敌乃是以卵击石。可他却在儒家的围攻之下不断扩张。王以旂,姜华,乃至于吏部的熊浃,六部有其三,严嵩可有这等威势?”
廖氏:“爹,那些人只是对他有些好感罢了。”
“许多时候好感就是站队。而你不懂,那些蠢货也不懂。”廖晨有些讥诮的道:“六部有其三的蒋庆之,竟然被你等视为以卵击石。”
“可儒家势大啊!”
“势大?蒋庆之的背后还有一尊神。”廖晨淡淡的道:“他的表兄,当今陛下!”
廖氏一怔,“他们不是说……这个天下是士大夫的吗?皇帝……皇帝就是个摆设。”
“杨廷和也是这般看的,最终黯然倒台,他的儿子杨慎也是这般看的,如今在云南不得归乡。”廖晨看着女儿,“蒋庆之与吕嵩之间的争斗看似激烈,可所有人都忽略了一事……”
廖晨干咳一声。“吕嵩当场开出的条件不是压制墨家。你可知晓这是为何?”
“难道吕嵩也对蒋庆之和墨家有好感?”廖氏在侯府不只是管着府中事儿,还掺合了不少外事,因此不时回家来请教廖晨。
“不。”廖晨摇头,用一种带着怅然和唏嘘的语气说道:“吕嵩忌惮蒋庆之,故而留了余地。”
“吕嵩……您当初对其赞不绝口,说此人有宰辅之才。他怎会忌惮蒋庆之?”廖氏不敢置信。
“墨家出世后,老夫曾见过吕嵩,那次提及墨家,吕嵩厌恶之情溢于言表。若是有压制墨家的机会,他不易有半分迟疑。可此次他却迟疑了。”
廖晨叹道:“痴儿痴儿,到了如今你还明白吗?蒋庆之被儒家围攻,却每每在绝境中能逆袭。吕嵩正是看到了这一点,故而在赌约中留了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