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庆之听的云山雾罩,但看出了这厮的意思,这是来示好的。
外面孙不同低声道:“仇鸾最是倨傲,从不肯低人一头。今日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里面,仇鸾说道:“如今北边俺答虎视眈眈,本侯听闻长威伯今日在兵部一番话,说俺答弄不好明年就会南下……”
草特么的!
这才多久,自己的话竟然就被传到了仇鸾的耳中。
蒋庆之心中冷笑、
仇鸾诚恳的道:“若是长威伯点头,本侯愿唯马首是瞻。”
——从此我仇鸾跟你混了!
门外孙不同愕然,莫展却淡淡的道:“他别无选择。”
仇鸾不知蒋庆之对自己哪来的敌意,竟是不依不饶。但凡自己有机会起复,就会被此人一巴掌怕下去。
刚开始仇鸾锲而不舍,可几度起复失败后,严嵩也不肯为他筹谋了。
为你仇鸾起复之事,元辅与长威伯生了龃龉,且再等等吧!
以上是仇鸾前阵子去严家送上厚礼后得到的回复。
出了严家,仇鸾冲着豪宅吐了一口唾沫,恨不能把自己历年来送的礼物索要回来。
随后他又去走了几个关系,可得到的都是拒绝。
其中一人语重心长的道:“在击败缅人后,长威伯在军中的威望不做二人想。咸宁侯,他若是从中作梗,此事……难!”
仇鸾回到家中苦思良久,他也算是个果决之人,便决定低头,从此换个带头大哥。
孙不同看了在一侧等候的景王一眼,低声道:“收了仇鸾,京师武勋们怕是要震动了。”
“道不同!”里面蒋庆之起身,“送客!”
仇鸾没想到自己都把姿态降低到了如斯地步,蒋庆之竟然连思忖一下都不肯,就断然拒绝。
他霍然起身,“长威伯意欲本侯如何?”
蒋庆之看着他,抖抖烟灰,眼中有些冷意,“本伯说过,道不同!”
你和我不是一条道上的人,就算是趴在本伯面前,本伯依旧不屑一顾!
仇鸾面色铁青,“长威伯这是要和本侯……不死不休吗?”
对于仇鸾这等名利心重的人来说,断人前途和杀人父母没什么区别!
所以他说不死不休,还真不是玩笑。
蒋庆之吸了一口药烟,“对!”
他无法忘记前世看到的历史。
那个畏敌如虎,只想保存实力的仇鸾,竟和俺答私下勾结,放俺答大军南下。随后北地遭遇了一场浩劫。
多少人死于异族马蹄之下,多少人被掳掠到了塞外……
这样的人,该死!
蒋庆之看着怒气冲冲出去的仇鸾,轻声道:“是该不死不休!”
景王进来了,刚才他一直在外面,“仇鸾亦是名将,表叔为何不肯收留他?”
“名将?”蒋庆之笑了,“你先管好自己再说。”
“大不了在宫外过新年。”景王满不在乎。
蒋庆之却需要进宫。
今日有小朝会,越靠年底,小朝会的事儿就越多。墨家一干人马需要他这位巨子去坐镇。
刚到宫外,他就遇到了道爷身边的小内侍张童。
“长威伯,陛下吩咐,让景王殿下吃点苦头。”
“有数了。”蒋庆之幸灾乐祸的道。
小朝会一开始就充斥着火药味。
有人攻讦兵部今年钱粮超标,就在王以旂据理力争时,有人突然对工部发难。
“今年工部打造的器具差了半成,各处都在索要。”那官员不满的道:“工部每年领了不少钱粮,就用这来回报陛下的厚望?”
这是个必须要回答的问题。
姜华干咳一声,说道:“今年各处事儿不少……”
“事情总有个轻重缓急吧?”
“是。”姜华点头,“各处工坊都在尽力打造器具,可终究差了半成。”
这时蓝臻说道:“工部前个月曾上疏,恳请朝中拨些钱粮,再兴建几个工坊。可此事并无下文。”
这口锅被丢到了严嵩的头上。
老严嵩越发消瘦了,官袍看着有些大,胸腹那里空荡荡的,他说道:“靠近年底了,户部也不宽裕。且越是年底开销越大,若是给了你工部,别的地方要钱要粮,老夫拿什么给?”
众人纷纷开口,这个我这里差钱,那个说我那里缺粮。
就在乱糟糟之际,蓝臻突然问道:“听闻长威伯在城外有几个颇大的工坊?”
朱希忠一怔。“这些狗东西竟然联手做戏?”
蒋庆之冷眼旁观许久,此刻见蓝臻出来,才知晓这是蓄谋已久的一次突袭。
从攻讦兵部转移他的注意力,到突袭工部……蓝臻为内应,用开玩笑的口吻提及墨家在城外的基地,这是要做什么?
“蓝侍郎问这个作甚?”蒋庆之点头。
“若是暂时无用,可否借给我工部?”蓝臻看着蒋庆之,玩笑的语气很浓郁。
但距离年底还有十四天。
在这个时候开这等玩笑。
便是在逼迫蒋庆之。
——那个东西呢?
拿不出来,便把城外的基地给我工部如何?
你蒋庆之言而无信,此后可还有脸干涉政事?
可还有脸在城外弄什么工坊?
再有,若是拿不出东西,没有工匠,你那工坊有何用?
就像是男人自诩雄伟,可特么单身狗一只,有卵用。
蓝臻看着蒋庆之,似笑非笑。
群臣也在看着他。
蒋庆之开口,“十日后,虎贲左卫校场!”
蓝臻眸子一缩,随即笑了,“好!”
“好!”
许多人大声叫好,这便是架秧子。
散朝后,严世蕃扶着严嵩出去,“今日这出戏倒是精彩,蓝臻最后一击阴狠,不但要蒋庆之身败名裂,且还要把他辛苦弄出来的基业给收了。这是赶尽杀绝啊!”
严嵩拍拍他的手背,老眼中都是见惯风浪的平静,“对付对手,一旦出手就不可给对方留余地。要么彻底压倒他,要么,就等着被对方压倒。再无第三条路。”
“你死我活!”严世蕃看了和朱希忠走在前方的蒋庆之一眼,“蒋庆之看似胸有成竹。”
“谁不是呢!”严嵩莞尔,“你看看蓝臻。”
蓝臻被几个官员簇拥着,看着意气风发。
“庆之,此事你若是没把握,哥哥我来善后!”老纨绔忧心忡忡。
“我说了十日后,自然有把握。再有,你如何善后?”蒋庆之问道。
老纨绔看了蓝臻一眼,“哥哥我家中有死士。”
蓝臻感受到了目光,看了过来。
朱希忠眼中的杀机一闪而逝。
“老朱你这是玩笑吧?”
让死士弄死一个侍郎,你就不怕事泄后成国公府完蛋?
“你以为呢?”朱希忠看着他。
卧槽!
老纨绔是认真的。
蒋庆之嘴唇蠕动。
朱希忠突然拍了他的肩膀一下,“哥哥我不过是开个玩笑罢了。”
蒋庆之轻声道:“放心。”
第576章 何为虎贲
十日!
蒋庆之当着君臣的面说了,十日后虎贲左卫校场见分晓。
整个皇城都轰动了。
严嵩为此求见道爷,试探蒋庆之是否有把握。道爷的回复是:莫管。
严嵩却没法不管,回到直庐,他和严世蕃提及此事,担心蒋庆之一旦失手,他们父子之前就少了一堵墙。
严世蕃却说:“此事板上钉钉,只能听天由命。若蒋庆之失手,对咱们未尝不是好事……”,他眸色微暗,声音低的只有父子二人才能听见。
“爹,早些时候蒋庆之没进京之前,咱们便是陛下推出来挡刀的那堵墙。虽说是挡刀的,可却执掌无上权柄。名声是不好听,可却手握大权。”
严嵩老眼中多了异彩,“你是说……”
严世蕃身体前俯,独眼中有阴郁之色,“蒋庆之进京后就得了陛下重用,本以为是制衡咱们,谁曾想……”
“陛下本意就是用他来制衡咱们。”严嵩轻声道:“为父服侍陛下多年,这一点再不会看错。只是没想到蒋庆之在和咱们斗了一番后,竟然变成了墨家巨子。由此局势就脱离了陛下的掌控,蒋庆之也成了儒家的死敌。咱们父子的地位反而尴尬了。”
“正是如此。”严世蕃眸色复杂。他对蒋庆之的看法如同此刻的心情一样,既觉得蒋庆之此人可交,又知晓此人是自己父子的潜在对手,“蒋庆之如今顶在最前面,咱们父子反而成了看戏的。爹,陛下可不养无用之人。”
严嵩眯着眼,“如今挡住士大夫攻势的是蒋庆之,而咱们却被无视了。长此以往,陛下会觉着咱们无用。”
“有人说咱们父子是陛下养的狗。”严世蕃自嘲一笑,“可若非如此,这权柄如何能到咱们的手中?
既然是狗,那就为陛下撕咬对头,这我认。可如今那些对头却把咱们丢下了……这狗,陛下还要来何用?”
他看着严嵩,“爹,狡兔死,飞鸟尽!”
严嵩身体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从肺腑里发出疲惫的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