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公稍安勿躁。”韩瑜笑道:“蒋庆之没那么快出手。”
……
胡宗宪带着几个护卫出了伯府。
“胡先生!”
街坊们对这位和气的胡先生颇多好感,有人甚至说胡宗宪是伯府第二和气之人。
至于第一,自然是每日凌晨喊一嗓子的孙重楼。
胡宗宪依旧温和一笑。
走出新安巷,一个护卫在等候,“咱们的人盯住了丰源楼,半个时辰前,那杨志远果然出门了。”
“可跟住了?”胡宗宪问道。
“跟住了。”
就在得知杨志远的身份后,胡宗宪第一时间就让护卫去盯着丰源楼。
“那杨志远带了两个随从,看着像是去消遣。”
“跟上!”
胡宗宪上马。
杨志远先去寻自己的好友赵世,二人会和后,赵世要为他接风洗尘,便提议去酒楼。
“听闻京师白云楼有名妓宁玉?”杨志远问道。
“你老兄这是寡人之疾犯了?”赵世看着他,笑道:“那宁玉自从出闺以来,也就是蒋庆之能一亲芳泽,别人哪怕一掷千金也难见她一面。怎地,你这是把家当都带来了?”
杨氏自然不差钱,赵世这个玩笑也是告诫之意……那宁玉不是谁都能见的。
可一听到蒋庆之这三个字,杨志远只觉得一股子不忿就涌了上来。
他今年不过二十就中了举人,加之杨氏乃是名门,为他造势不遗余力,从小就被称之为神童。等中了举人后,更是被吹嘘成未来宰辅。
可有个名字却隐隐笼罩在这位未来宰辅的头顶上空。
京师有位墨家巨子,年纪比你还小,却已名满天下。文能诗压士林,武能大败俺答麾下铁骑。
杨志远自然不忿,其实就是羡慕嫉妒恨。这也是他拦截王庭相的缘故。
“去白云楼。我倒要看看那个宁玉凭何这般倨傲!”
……
“胡先生,那厮去了白云楼。”
老伙计躺在床上生死不知,胡宗宪此刻心中怒火几欲喷薄而出。他深吸一口气,“好!”
当胡宗宪到了白云楼外面时,随行的孙不同说道:“当初伯爷曾在这里技压同侪,独揽鳌头。”
胡宗宪看了一眼牌匾,当先走进去。
“先生可有相熟的姑娘?”有人上前接待。
“我寻人。”胡宗宪说道。
伙计笑着挡住了他的路:“不知寻谁。”
胡宗宪看着他,“你想阻拦?”
伙计淡淡的道:“这是白云楼,先生看着眼中有怒火,可见是来找岔子的。若是有私仇,还请在外面等待,等那位客人出来了,你等如何白云楼一概不管。”
“我若是非得要此刻进去呢?”胡宗宪目视护卫,护卫踮脚往里看,寻找杨志远。
“这是要找事儿?”伙计退后一步,冷笑问道。
身后,几个伙计狞笑着过来,把胡宗宪等人围在中间。
“胡先生,那人就是杨志远!”护卫指着在和老鸨说话的年轻人说道。
胡宗宪盯住了杨志远,“让路!”
“报个名来,让咱看看您是哪路神仙!”伙计的火气也上来了。
“新安巷。”孙不同上前一步。
胡宗宪死死地盯住了杨志远。
“长威伯?”伙计一怔,孙不同狞笑道:“你再说一句不让试试!”
伙计低头,“小人得罪了。”
他得罪不起,不,是白云楼得罪不起蒋庆之!
在苏州府之事后,老鸨曾说过,蒋庆之那等人看似文弱书生,实则杀伐果断。这等人无事莫要去开罪他。
“怎地,那宁玉难道是千金小姐,见不得?”杨志远正在和老鸨交涉。
老鸨笑吟吟的道:“这不是宁玉身子不适吗?”
“我可去见她一见!”杨志远在家乡是天之骄子,要什么有什么,早已养成了不容人拒绝的性子。
“改日吧!”老鸨也变脸了。
杨志远冷笑,“今日见不到宁玉……”
“你要怎地?”
身后有人问道。
“哪个裤裆没夹紧把你这厮给放出来了?”
杨志远一边骂,一边回身。
身后一个文人模样的男子,看着颇为和气。
他手中拿着的是什么?
板砖?
“你要怎地?”杨志远淡淡问道。
文人举起板砖,“还你一砖!”
说完,他用力一拍!
呯!
杨志远扑倒。
“你竟敢动手?!”赵世尖叫一声,“你可知他是谁?报上你的名来!”
文人开口,“新安巷,胡宗宪!”
第569章 滚出去
在许久以前,新安巷对于京师人来说就是个普通的地儿,且因为靠近仓库,每逢起风时飞尘特别大,故而被人嫌弃,房价都要低周围一头。
两个人相遇,一人问贵府何地?对方回答:新安巷。问话那人保证会面露不屑之色。
就如同后世听闻你家是经济适用房一样。
但自从嘉靖二十七年后,这一切就变了。
你出门提及自己住在新安巷,文人多半会心生警惕,但绝壁不是不屑。更多人会热情的邀请你去喝一杯,随后打听那位年轻贵人的八卦。
新安巷有一种魔力,让士大夫们变色,让百姓津津乐道。
当新安巷三个字在白云楼中回荡时,二楼正好准备出门的宁玉一怔。她走过去往下看了一眼。
鸳鸯看了一眼左右,先前那些搂抱着女妓,一脸迫不及待的客人们,此刻丢开女妓,趴在栏杆上,或是冷笑,或是好奇的看着胡宗宪。
而大堂里,那些客人纷纷起身。
一时间,整个白云楼竟然鸦雀无声。
杨志远就扑倒在胡宗宪的身前,仿佛在五体投地行大礼。
赵世目瞪口呆,指着胡宗宪,“你……你可知他是谁?”
胡宗宪看着他,抬脚,用力往下一踩。
“嗷!”扑倒的杨志远昂首惨嚎。
胡宗宪踩着他的手,用力碾压着。
徐渭额头上的伤口再度浮现脑海中。
他是个宦海失意者,在大同,他是所有人眼中的严党弃子,幸而蒋庆之不弃,把他招为幕僚。但即便如此,在外界看来,蒋庆之是饥不择食,才会收下胡宗宪这条丧家之犬。
哪怕到了新安巷,伯府中能和胡宗宪说话,不,是愿意主动和他说话的人依旧少之又少。
偶尔胡宗宪也听护院们暗自嘀咕,说什么严党余孽,或是什么无处容身之类的话。
人落魄时,该低头就得低头,这点觉悟胡宗宪还是有的。
他对那些轻视视而不见,置若罔闻。
直至遇到了徐渭。
这位越中十子哪怕科举之路坎坷,命运多舛,但名声却颇大。有才,谋略了得……这样的一个大才子,却和他在肖家后门和伯府后门处喝酒。
就如同和一个多年老友,又像是和一个累世亲人般的随意。
徐渭寻不到酒友吗?
非也!
他若是愿意放下自己的倨傲,开个口,京师愿意结交他的人能从新安巷排到锦衣卫大门。
连陆炳都想招募他,徐渭的名头之大,可想而知。
但这位大才却丝毫不嫌弃他这个落魄之人,反而以挚友相待。
有人说,人一生有三五至交即可。但要想知晓谁是你一生挚友,唯有在你落魄时才能看出来。
徐渭!
对于胡宗宪来说,就是自己的至交,一生挚友!
但此刻他的挚友躺在床上昏迷不醒。
而罪魁祸首却在白云楼寻欢。
胡宗宪脚下用力,就在杨志远猛地抬头惨嚎时,他举起手中板砖。
能来这里的人非富即贵,不是名士就是权贵,或是武勋。
而这些群体对蒋庆之和墨家的态度不问可知。
知晓胡宗宪的身份后,这些人下意识的便厉喝道:
“住手!”
胡宗宪环视一周。
眼神平静,握着板砖的手用力拍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