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渭还没问,那些人就高喊起来。
“伯爷,小人愿意低价承接此事。”
“伯爷,小人用最好的工匠,保证百年后工坊依旧稳固。”
“伯爷,小人愿意半价接手此事。”
蒋庆之举起手,众人安静了下来。
“墨家在城外的那块地,将会成为墨家的根基。墨家传承多少年,那些建筑便会存在多少年。”
瞬间,徐渭看到那些工头面色潮红,鼻息咻咻。
“墨家会存在多少年?我想说,会有许多年。只要这个世间还需要机械之术,只要这个大明还需要器物,只要这个大明还能保持进取心,那么墨家将会永存。”
蒋庆之的声音回荡在新安巷中,被人群挡在后面的唐顺之和沈炼放弃了挤进去的打算。
“他这是在布道。”沈炼目光复杂的看着站在伯府大门外的蒋庆之。
“听听他说什么。”唐顺之说道:“每次庆之郑而重之的说话,总是能有些令人耳目一新,或是令人惊讶的东西。”
“而那些建筑将会一同见证墨家的历史,那些建筑的建造者……他们的名字将会镌刻在每一块砖石之上。”
“小人不要钱!”一个工头面色涨红,举起喊道:“伯爷,小人出工,一文钱不要。”
这是疯了!
在自家墙头上看热闹的街坊说道。
随即挨了自家老子一巴掌,回头一看,自家老子也是面色潮红,喃喃道:“老子也想把名字留在那些砖石上。”
毫无疑问,中原人最喜欢的事儿便是留名。特别是身后名。求而不得,那便四处撒野,比如说在某个名胜地儿用尖锐的东西,在砖石上,在古迹上刻下自己的名字,再加上一句到此一游,人生自此便圆满了。
那些工头炸了,蒋庆之却不慌不忙的拿出药烟,身边窦珈蓝为他点火。
吸了一口药烟后,蒋庆之说道:“钱,一文都不会少。”
不给钱就能留名?
“看,那些人或是喜出望外,或是神色贪婪……”唐顺之低声道:“这便是人心。”
“可本伯不准备在京师请人施工。”
蒋庆之看着那些工头面色剧变,说道:“我知晓是有人在胁迫你等。”
“是啊!伯爷,那些人说,若是谁接了您的生意,回头在京师就再也接不到一笔买卖。小人也是要生活的……”
“可眼下却愿意接了?”蒋庆之莞尔,但眼中有讥讽之色,“我本可不出面,令人告之你等就是了。
我来,是想让墨家子弟,让后世儿孙知晓一个道理。有的事,宁折不弯!有的事,宁可不做,也不可低头!”
他转身进了大门。
身后留下了一群神色黯然的工头。
沈炼突然笑了,“当年儒家董圣修改学说,于是罢黜百家,独尊儒术。这才有了儒家千年来的辉煌。可长威伯却这般死板,是想让后人效仿吗?墨家还想崛起……我看难。”
“纯甫,你可知儒家为何千年来总是走不出治乱循环吗?”唐顺之问道。
“为何?”沈炼随口说道。
“便是因为太过机变。董仲舒篡改学说得了天大的好处,后人们有样学样,但凡对自己有利的,便是儒家学说,但凡是对自己不利的,便是歪理邪说,乃至于是邪魔外道。
当年我心学便是被他们冠以歪理邪说之名。今日墨家被斥之为邪魔外道也不奇怪。你可曾想过……如此机变的儒家,儒学,如今变成了什么?”
沈炼:“……”
“成了读书人,成了肉食者们攫取个人利益的工具。”唐顺之轻叹,“这样的机变,这样的灵活要来何用?
庆之今日特地出来说这番话,便是给后人立规矩:墨家和墨学不是给个人牟利的工具!这个规矩,当立!立在墨家崛起之前,正当其时。我当为其贺!”
唐顺之走进人群中,只见他双手轻松拨开那些失魂落魄的工头,身形轻灵闪动,没一会儿就到了伯府之外。
“荆川先生。”
富城笑眯眯的道:“伯爷去了书房。”
“不通禀?”唐顺之笑道。
富城说道:“伯爷交代过,荆川先生来伯府,可自由而行。”
这是通家之好,也是至交的待遇。
书房里,蒋庆之正在给众人交代规矩。
“我也喜走捷径,也喜欢占便宜。可有的捷径和便宜不能走,不能占。被人打了左脸,还得把右脸递上去,被人设套坑了,为了利益还得和那人握手言和……
老徐你先闭嘴。尔虞我诈,口腹蜜剑,那是朝中和官吏们该做的事儿。”
蒋庆之看到了唐顺之,微微一笑,继续说道:“墨家的根本在于我说的研发,在于我说的做好机械之学的领头羊作用。这一切都有赖于墨学子弟们刻苦钻研。
当机灵和取巧,以及见利忘义成为人人都认同的规矩时,我希望墨家内部依旧能秉承着有所为,有所不为的理念。一心埋首自己的道中,一心埋首于自己的事业中。而不是跟随着所谓功成名就的标准,为了名利欲望而丢弃了初心。”
他看着若有所思的众人,继续说道:“诚然,我并非赞同只会做事,不会做人的理念。我亦欣赏一边能埋首事业,不时能抬头看路的人。但这一切都有一个前提……”
门外,唐顺之眯着眼,对走来的沈炼摆摆手,示意他止步倾听。
沈炼止步,就听到书房里传来了蒋庆之的声音。
“当我墨家的利益与大明的利益发生冲突时,我希望墨家子弟们能站在大明的一边。哪怕对面是我,哪怕他们对我敬若神明!”
那个声音很轻,却恍若雷霆。
“大明利益,至高无上!”
第490章 朱氏该死
对于这个时代的士大夫们来说,家是第一位。
家国天下,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治国平天下这句话中充斥着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的傲然和激越。但什么是国?
当唐顺之带着沈炼进了书房时,蒋庆之想到了这个问题。
对于沈炼来说,什么是国?
在他的眼中,关于国就是一个执念:把严嵩父子拉下马来。
拉下马来之后呢?
历史上严嵩父子倒台,众望所归的徐阶上位,但大明变好了吗?
并没有。
奸党下台,众正盈朝……其实从正德年间开始,士大夫中就有一种从前宋时传承下来的论调。
“严党下台,众正盈朝。”
沈炼目光炯炯的看着蒋庆之,“唯有严党下台,正义方能彰显。”
蒋庆之默然。
“长威伯难道依旧认为严党乃是必不可少的吗?”沈炼的性格有些偏激,咄咄逼人。
蒋庆之看了他一眼,“你以为何为国?儒?还是什么?”
沈炼一怔,蒋庆之说道:“我并非辩驳不过。”
我没有兴趣和你辩驳这个问题……蒋庆之拿出药烟。
徐渭等人起身走了。
夏言临走前看了沈炼一眼,微微摇头,觉得这人和蒋庆之对上,大概是他此生的不幸。
从蒋庆之进京开始,沈炼就觉着京师多了个米虫而已。可后来蒋庆之一次次用行动打了他的脸。
作为一个执拗的人,沈炼虽然对蒋庆之改观不少,但第一次得出的米虫印象依旧根深蒂固。
而且他有一种看法:但凡是利用关系上位的权贵,都是不正当的。
也就是说,非科举出仕的官员,都是蠢货。
这个观念根深蒂固,以至于让他无法彻底改变对蒋庆之的印象和态度。
沈炼微怒,“长威伯所谓的国,不过是大明罢了。”
“谁的大明?谁能代表大明?”蒋庆之随口反问,见沈炼陷入沉思,他对唐顺之说道:“荆川先生倒是好兴致。”
唐顺之知晓蒋庆之是调侃自己能陪着沈炼这等执迷不悟的人那么久,他莞尔道:“我这人生平是不信什么神迹的,可听闻昨夜墨家神迹,也忍不住想来问问你。”
老唐你这不是逼我撒谎吗?
蒋庆之不想忽悠唐顺之,便说道:“许多时候,人看到无法解释的东西,便会冠以神灵或是神迹现世的名头。其实神灵没那么无聊。”
“是了,佛陀生前若是得知自己去后,每日会有无数人祈求自己赐福,大概也会烦不胜烦吧!”
唐顺之本是洒脱的性子,见蒋庆之含糊以对,便把这个问题丢开,“今日有人对我说,从今日起,不,从昨夜起,儒墨便是死敌。不死不休。庆之,你准备好了吗?”
“以前只是对手。”蒋庆之笑道:“昨夜之后就变成了死敌,还不死不休。那些人就那么不自信?”
“他们习惯了打压对手,打压不成便会毁灭。”唐顺之叹息,“我问他们,为何不能堂堂正正的交手呢?大家在朝堂之上,在学问中去竞争。看看谁更为出色。”
“我猜那些人定然会觉得你疯了。”蒋庆之知晓那些人的尿性,“朝野都是他们的人,在他们眼中,儒家优势之大,为何要去竞争?”
“他们不喜竞争。”唐顺之眸中多了些讥诮之意,“你大概不知,他们有些惧了。”
“哦!愿闻其详。”蒋庆之摸着多多。
“之前你与他们多次交手,他们更多是用手段,用言论来攻讦你与墨家。而你的回应却是行动。”
对于这位心学巨擘来说,再没有这等用行动去打击对手更爽的事儿了。
“嘴上英雄终究有露馅的那一日。世人刚开始兴许会被蛊惑,可时日长了,他们会看到儒家只是不停的说,而墨家却在不停的做。
儒家说的天花乱坠,可对他们的日子,对这个大明半分好处也无。而躬身做事的墨家,却源源不断拿出利国利民的东西……你让天下人会如何想?”
唐顺之的声音不大,却惊醒了沉思中的沈炼,他看了唐顺之一眼,心想唐顺之何时学会了迂回,而且一番话给蒋庆之出了个应对之策。
——淡定,面对儒家的威胁,你只需要用行动来回击即可。
蒋庆之点头,“荆川先生此言正合我意。”
沈炼说道:“长威伯当初曾说,儒家善说,墨家善做。可我听闻他们最近正在检讨,准备弄些东西。”
“墨家欢迎一切竞争者。但我希望这等竞争是良性的,正面的。”蒋庆之说道。
唐顺之起身,“如此我就放心了。最近我会去周围走走,寻几个枪法好手请教。”
“荆川先生这是要文武兼修?”蒋庆之笑道。
唐顺之说道:“当初我曾学过枪法,至今却觉着到了尽头。若想再有寸进,必须另辟蹊径。最好的法子便是去和比自己更厉害的对手交手。”
说这话时,他意味深长的看着沈炼。
——无论是心学还是儒家,皆不可一味坐井观天,原地踏步。
沈炼和他出了伯府,突然就笑了,“长威伯先前说什么家国天下,这是在讥讽儒家以国为名,为自家捞好处之意。”
“难道不是吗?”唐顺之淡淡的道:“当初你说徐阶想举荐我重新出仕,可我却断然拒绝。为何?”
他扬长而去,沈炼站在原地,良久说道:“你与长威伯皆不看好人心,都认为人心本私。可我却以为人心本善,该寻到那个本善的自我……严氏父子,当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