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回去浸泡一阵子再做。”
一连串动作快的赏心悦目,让徐渭想到了庖丁解牛的典故。
一根草绳绑着处理好的猪腰子,刀尖一挑,就飞了过来。
徐渭手忙脚乱接住,想给钱,杨招娣淡淡的道:“给钱明日就别来了,否则我拿大扫帚赶人!”
徐渭干咳一声,摸出了一个油纸包,“只吃包子不妥,你试试这个,走了啊!”
等他走后,杨招娣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一包酱牛肉片。
她吃了一片,眯着眼,“真好吃。”
边上的老头儿说道:“招娣,老夫看那徐先生是真喜欢你,既然如此,你何苦矜持呢!”
杨招娣咽下牛肉,说道:“他看着笑嘻嘻的,可腰间有玉佩,脚下的鞋子我见过,李家的,卖三百钱一双。且他说话有时候文绉绉的,可见读过书。
上次那些官兵对他颇为恭谨……长威伯如今弄了个什么墨家,听闻皇子都是他的弟子。这人在伯府做事,身份娇贵,而我只是个杀猪的女屠子,身份天差地远……”
老人叹道:“难得有情郎啊!”
“别说什么有情郎。”杨招娣说道:“我爹常年不出门,就靠我娘伺候着。时日长了我娘也会发牢骚,或是发火。
这人啊!就如同这猪肉,刚开始看着新鲜,过了一阵子就会变色,第二日,最多第三日就臭了。”
“人呐!活的太清醒了遭罪不是。”老人说:“你管它的,能享受一阵子也好啊!至于明日,天知道老天爷会给你些什么,兴许是妻凭夫贵,和和美美呢!”
“我从不奢望这些。”杨招娣摇头,“打小我就听爹娘说什么没个儿子顶门户以后会遭罪,什么女儿就是为别人家养的……从小我就被当做是男孩子使唤,大些便要出来养家糊口。我何苦带累别人呢!”
她吃了一片牛肉,把油纸包包好。
“不吃留着作甚?”老人说:“亏你还是卖肉的,这天冷,一冻这味儿就变了。”
杨招娣吃了一口菜包子,“留给我爹娘吃。”
哎!
老人叹息着,眯着眼道:“这世道啊!就是这般……好人没好报。”
……
好人是否有好报这事儿很难说,但道爷却觉得好人的坏遭遇不一定是坏事儿。
“昨日父皇为先太子祈福,说红尘苦,早些走不是坏事儿。”景王觉得自家老爹是糊涂了。
“有生皆苦,可谁又舍得这些苦呢!”夏言叹道。
“表叔,今日就没别的宾客?”裕王问道。
蒋庆之摇头,“请什么宾客,悄无声息最好。”
晨曦吹过伯府的小校场,陆续有学生赶来。
五十人站在校场上,见到就蒋庆之等人在,不禁面面相觑。
“就这些?”
“这也太寒碜了吧?”
“是啊!”
宁正说道:“做学问的地儿,要热闹作甚?”
“可以后不得出仕?就这么冷冷清清的气氛,等咱们出师了,可有去处?”
众人嘀咕着。
蒋庆之走上前,准备训话。
“学问从不来自于热闹处,静下心来才能专注。墨家传承千年,秉承的是为这个天下寻找一条新路的理念……”
蒋庆之突然发现学生们都在看着自己身后。
“才说了专注……”蒋庆之突然发现不对。
他缓缓回身。
一身道袍的嘉靖帝被簇拥着走了过来。
身后两个皇子,还有个女扮男装的长乐,以及黄锦。
“陛下!”
道爷止步,淡淡的道:“朕闲来无事便出宫转转,顺道来你这看看。”
“是陛下!”
瞬间,校场上的学生们心态炸了!
第401章 这个大明,在破茧重生
对于嘉靖帝来说,墨家是自己的帮手,而儒家是自己不得不用,但却又不得不防的死对头。
暗中帮衬墨家没问题,但明晃晃的来参加墨学的开学仪式,这就是在打脸。而且会引发儒家众人的不满。
无情是帝王的基本功,所以蒋庆之并未提及墨学今日开学的事儿。
他没想过道爷会来。
所以当看到道爷时,惊愕自然而发。
嘉靖帝看着那些学生,当看到宁正时嘴角不禁抽搐了一下。
这么大年纪的也收,可见墨家窘境。
这娃如此艰难却不开口,这是担心朕左右为难。
嘉靖帝淡淡的道:“继续,朕喝杯茶就走。”
蒋庆之回身,收敛心神后继续说道:“人心趋利,这是人的本性。墨学从不避讳言利。你等进了墨学,大多初衷是为了功名利禄,这我理解!”
蒋庆之压压手,压住了刚起来的嘈杂。
“譬如说我开办墨学也有私心,我希望墨学能传播于大明各处,百年后我被人供奉着,每日香火不断。我奢望千年后史书中依旧有我的名字,且这个名字不在佞臣榜上,而是……”
蒋庆之回身,笑道:“陛下,臣若是百年后,可否能配享那个啥……太庙?”
这厮是在赤果果炫耀自己和嘉靖帝的亲密关系,藉此来打消弟子们的担心。
黄锦心中一哂,但仔细一看,却发现蒋庆之虽然在笑,眸色却很是沉静。
这货是真有这个想法!
嘉靖帝缓缓说道:“朕还没死!”
这话看似模棱两可,可却让人浮想联翩。
朕死了,咱们再地底下见。
蒋庆之回头,黄锦见嘉靖帝莞尔,摇头道:“何须如此!”
黄锦恍然大悟,蒋庆之此举是在告知道爷:我并无成为诸子之一的心思,更没有单独被供奉的念头。咱若是去了,道爷,咱倆在太庙一起做个伴呗!
配享太庙是臣子的最高荣誉,也是和帝王亲密无间的证据。
墨子千年后依旧有人念叨,蒋庆之若是成为诸子之一,那是什么子?
徐渭嘟囔道:“蒋子?”
“墨学无所不包,天文地理,世间本源。但归根结底,墨学的根本在于工事,也就是他们所说的机械之学。”
蒋庆之的声音在这个清晨回荡着。
“这个大明从不缺聪明人,可聪明人都去走科举那条独木桥,削尖了脑袋想去做官。那么谁来做事?”
蒋庆之指指学生们,“我希望墨学出来的子弟能脚踏实地的做事,一边念叨着何时能高官厚禄,一边踏踏实实为这个天下做些事,足矣!”
和儒家喜欢把人的私心藏着掖着,乃至于用大道理包装一番不同,蒋庆之开场就把这些剖析的明明白白的。
你们奔着功名利禄而来,我理解。但在此基础上,咱们得为这个天下做些什么。
“这个大明病了。”蒋庆之声音沉重,“士大夫们疯狂兼并田地,吸纳人口。官吏疯狂贪腐漂没,卫所糜烂……”
黄锦看了道爷一眼,见他神色平静。
“内患重重的大明,外部也不消停,俺答看似偃旗息鼓了,可最近九边又出现了他麾下的游骑。雪灾之后,那些狼崽子做梦都想杀进中原来烧杀抢掠一番。”
“东南倭寇依旧为祸一方,海外有大国船队,如今在大明沿海虎视眈眈,只等时机一到,便扑上岸来……”
“这些外患就一个目的,灭了大明!”
蒋庆之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儒家正趴在大明这个巨人的身上疯狂啃噬着血肉,当这个大明衰弱到了极致时,外敌只需轻轻一推,兴亡交替便开始了。”
学生们看着嘉靖帝,默然的嘉靖帝面无表情。
“我们能坐视吗?”蒋庆之提高了嗓门,“前元故事可还记得?彼时的汉儿是什么?是蒙元人的奴隶。三六九等中,我汉儿成了牛马!”
蒋庆之面色涨红,“你等可能坐视自己的儿孙沦为异族奴隶,能吗?”
一只手举起来,那沙哑的声音在清晨格外清晰,“不能!”
那是宁正。
“不能!”
“不能!”
一只只手举了起来,在冷风中渐渐坚定。
“面对这个大明,面对这个天下,我墨学该做些什么?”蒋庆之仿佛在扪心自问,“当我等临去之前,看着身边的儿孙们,可能欣慰的说:这个大明盛世,有我的一份!”
“没错!”蒋庆之挑眉,“我墨学的宗旨便是辅佐君王成就盛世。我们将打造出更实用的农具,研究出更为丰产的种子……更好的肥料,让这个天下衣食足。”
衣食足而知荣辱!
黄锦也算是饱读诗书,他轻声道:“儒家是喊着衣食足而知荣辱,却是用什么教化天下为借口,避开了如何使天下万民能衣食足的难题。”
一个说,一个做。
“我们将研究出更为锋锐,杀人更为犀利的兵器,武装我大明勇士。让他们走出大明,去征服不臣。为大明的犁,找到大明的地!”
千年以降,统治者们对外开战的理由千奇百怪,或是看不不顺眼,或是觉得你是威胁,或是闲着就是闲着……
从未有人如此清晰的把军队的使命说的如此嗜血和实用。
校场上的气氛一下就炸了。
蒋庆之挥舞着右手,“我们将研究出更大的船队,更为犀利的火器,让我们的商船队在水师舰队的护送下走遍这个世间。用大明的战船,为大明的货物打开商路!”
嘉靖帝放下茶杯,转身就走。
“陛下。”夏言一边跟着,一边窥探道爷的神色,“晚些还有酒宴……”
“够了。”嘉靖帝说道:“已经足够了。”
他已经听懂了蒋庆之对墨家未来的规划。
——工事,工事,最后还特娘的工事!
用墨家的机械之学为大明打造出一支强大的军队。
用这支强大的军队去为大明寻找耕地,寻找商路。